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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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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信的村莊 在睡夢中,他感到一頭野獸,一種蠍子,或是螃蟹類的東西,在他腿上蜇了一口,在股骨上。他醒了。太陽很高了,湯姆的眼睛給曬得昏花:不管他的眼光放向何處,總能看見松枝把燦爛的天空切成一塊一塊的。然後他就認出來那個地方了,他倒在那裡的時候,已是累得昏死,那時他的傷腿已經疼得難以消受,而夜又太黑,找不著同伴的去路。他迅速看了看腿:繃帶已經和傷口粘成一塊幾乎為黑色的硬斑,周圍全腫了起來。 當時好像是件無所謂的事情。打仗時,當一顆子彈在他大腿一半處擦他而過時,他幾乎都沒有察覺。他的錯誤在於,晚一些的時候,當他們退到林子裡時,他總說:「不,不,我走得很好,我能行的!」但是當時,他真的感覺只有一點點的跛。而當突然一陣掃射打到林子裡來,遊擊隊員們因此而走散時,湯姆才開始落後的。叫是不能叫的,於是他便這麼迷路了,夜晚來臨了。他一頭倒在松針上,不知道睡上了多長時間。現在已經是大白天了。他有一點發燒。也不知道自己這是在哪裡。 他站起來。把步槍搭在肩上,撐在一根榛樹的樹枝上,從前一天起,他就開始拿這樹枝當拐杖使了。他不知道該往哪裡走:林子讓他看不清周圍。山脊上有一塊灰色的石頭;湯姆十分費勁地爬了上去。他看見山谷在自己面前打開。在天空那口靜止的鐘罩下,就在正中間,是一個村莊,堆積在一座山頂上,被葡萄園包圍著,葡萄園很貧瘠,在村子周圍擴散下去。一條灰塵僕僕的馬路拐著彎地爬上來。一切都寧靜而停滯。沒有一個存在之人從屋子裡鑽出來,地裡也是一個人也沒有。沒有鳥飛。陽光下的道路空空蕩蕩,就好像是為蜥蜴做出來的路一樣。沒有一絲敵人的痕跡:於是也就根本不像是一場戰鬥的第二天。 湯姆曾經來過這個村莊。不是最近,而是幾個月以前。幾個月以來,遊擊隊員中只能有很少的人在這裡短住,不能長留,因為—儘管這裡沒有敵軍的固定駐軍——這村莊是與其他幾條通往敵人兵力所駐紮村莊的道路相連的,那就有可能是個圈套。但是,在安穩的那幾個月中,當整個地區都被控制在遊擊隊員的手裡時,他們在所有的村子裡轉悠,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湯姆記得有一天他是在那個村莊裡過的,記得帶花來的姑娘們,記得備著盛筵的桌子上的盤盤寬麵條,還有一場露天舞會,還有友善的臉龐,還有歌聲。「我去那村莊好了,」湯姆跟自己說,「我肯定會找到能幫我的人,他們會幫我重新找到同伴的。」 但是同時,他腦子裡又冒出曾聽同伴閃電說過的一句話,他當時沒重視的一句話。那天晚會中,閃電說過什麼東西,是有關那個村子所有人的,說他真希望能遇到那個村子裡的人,可卻總也見不著……閃電,一邊在他那圈黑鬍子中譏笑著,一邊撫摸著他的火繩槍槍托。但閃電就是那麼個人,說話總是那樣,於是湯姆就把那個記憶從腦中驅逐出去。他從林子裡出來,下到大路上去。 太陽還是很燦爛,但不管是強度還是熱度都減弱了一些。天空被片片黃雲穿過。湯姆繼續前行,儘量不屈著腿,這樣他就不會疼了;粒粒汗水像珍珠一樣綴在他的額頭上;他等不及趕到頭幾家屋子裡去,但更等不及在那一片好像是屋瓦和緊閉的窗子堆砌成的住宅區裡看見什麼人,或是什麼生命的跡象。 在把田地圍起來的一堵牆上,貼著一個佈告。「通知,」這樣寫道,「對於任何協助俘獲暴徒的人,不管暴徒是活是死,德國軍事指揮部將保證……」湯姆用拐杖頭把佈告搗爛;但他不得不使上很大的勁,因為佈告貼得很好,怎麼也不肯掉。 在圍牆後面,圍著一圈鐵絲網做成的圍欄。一隻母雞在無花果樹的陰影下啄著地。如果有什麼母雞的話,也一定是該有什麼人的,於是湯姆在鐵絲網和爬上了藤木架的南瓜葉子中看了又看:直到發現了一張呆滯而發黃的臉,就像一隻南瓜,正盯著他看。那是一位裹著黑衣的老婦人。「嘿!」湯姆說,老婦人默不作聲地將背轉向他,走了。就連母雞也轉了個身,跟在她後面走了。「嘿!」湯姆又說了一次,想要叫住她們,但老婦人和母雞已經消失在那個類似於雞舍的地方,然後就聽見生了鏽的門閂聲。 湯姆繼續走著。傷腿的疼痛越來越厲害,甚至成了一種噁心。前面是一塊打穀場的入口。湯姆進去了。在打穀場的中央,有一頭一動不動的肥豬。一個男人緩慢地走上前來,一個老態龍鍾的老頭,戴著一頂遮住眼睛的帽子,披著一件小斗篷,雖然天很熱。湯姆迎他而去。「對不起,今天不會是有德國人吧?」他問道。老頭停下來,臉都沒抬,搖了搖腦袋,就好像是自顧自地說:「……德國人?……不知道,我可……從沒見過,這裡,德國人……」 「怎麼從沒見過?」湯姆說。「昨天呢?他們沒上到這個地方來,昨天?這裡沒打過仗?」 老頭在斗篷裡聳了聳肩:「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湯姆突然不耐煩起來。傷口在牽引他;他感到肌肉都皺了起來。他又來到了外面。 道路在房子間往上爬。就這樣一個人地,又幾乎是喪失能力地進入村莊或許不大謹慎;但湯姆怎麼說還是帶著武器的,然後他又憶起遙遠的那一天裡他們節日般的歡迎,這證明了遊擊隊員在那些居民間有多少朋友。 這不,在第一座房子的屋角邊,閃過一個男人,一個胖傢伙,紅色的後頸很短。湯姆跟著他走:從外臺階上上去。 「對不起,」湯姆說,但男人沒轉身,湯姆就跟在他後面上去了,並趕在他關門前把他給攔下來了。 「您想幹什麼①?」胖男人說。 ﹛①意大利語中「您想幹什麼」和「您想要什麼」為同一個說法。﹜ 湯姆發現自己面對著一張擺著飯菜的桌子,桌上有熱氣騰騰的湯,桌邊是一家人,三個胸部豐滿且長有髭須的女人,還有一個精瘦的青年,嘴唇上同樣長著細軟的短須,每個人手裡都握著調羹地坐著。 「要一盤湯,」湯姆堅定地走向前去。「我已經有四十八個小時沒吃過東西了。我受傷了。」 胖女人們和年輕人的目光從湯姆的臉上轉移到一家之長的臉上,他抽了下鼻子,然後答道:「這是禁止的。我們不能這麼做。有佈告。」 「佈告?」湯姆說。「你們究竟有什麼好怕的?村裡又沒駐德軍!那佈告,能撕掉的!」 「這是禁止的……」胖男人還是這麼說道。 「現在我把槍對著他們,」湯姆想,但是他感到自己衰弱極了,必須要支在拐杖上。他很想坐下來,但房間裡沒有一把空椅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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