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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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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紮手術的營地離鎮子不遠。鎮郊的田野裡支起十二頂帳篷,收穫的季節剛剛過去,作物的根茬還殘留在田裡。迎接垃圾車的橫幅、氣球和歌曲跟集市上的宣傳棚如出一轍。汽車開到帳篷背後的空地上,在一輛救護車和一台柴油發電機旁停了下來,乘客們驚恐的哭號聲變得越來越響亮。 其中兩頂帳篷比其他帳篷更大、更穩固,響亮的音樂聲沒能完全掩蓋發電機有節奏的震響,延伸出的電線通往那兩頂帳篷。紅色的圓柱形煤氣罐擺放在帆布帳篷外面。帳篷裡面擺著幾張蒙著塑料布的辦公桌,當作手術臺。 負責管理手術營地的醫務官員來到垃圾車周圍,皺起了鼻子。車上還殘留著平常運送的貨物的氣味。他跟警察說了幾句話。「等十分鐘,到那時我們的茶歇就結束了。每次送四名患者過來——兩男兩女。」他不希望帳篷裡人太多,以免在場的醫生控制不住局面或者引起大範圍的恐慌。 「倒是沒人招待我們喝茶,」警察彼此低聲嘟噥道,「還有這些愚蠢的音樂,翻來覆去都是同樣的歌曲。」 半小時後他們得到了放行的命令。從離得最近的卡車上選出四個人,他們高聲尖叫,被拉進了那兩頂大帳篷,強行按在辦公桌上。「別掙扎,」醫生說,「要是手術刀一滑,受傷的只有你自己。」這句警告嚇得人們乖乖照辦。 警察一絲不苟地盯著那兩頂帳篷,儘量按照指令將人持續而穩定地送進帳篷。可是有些警察不識字,時常搞錯。把女人送進結紮輸精管的帳篷。這樣的錯誤也算情有可原:除了手寫的指示牌,兩頂帳篷長得一模一樣,身穿白大褂的醫務人員看起來也都差不多。 「男左女右。」醫生一遍遍地重複。他們越來越不耐煩,不禁懷疑警察是故意搞錯的——也許警察是在開低級的玩笑。最後,一名醫務助理將指示牌做了改進。他用一支黑色記號筆在指示牌上畫出公共廁所常見的那種示意圖。男人裹著頭巾,女人身穿紗麗、梳著長辮子,清清楚楚,這下警察們工作時的準確度明顯有所提高。 隨著結紮手術逐步推進,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試圖跟醫生講道理。「我歲數大了,」她說,「我的肚子已經結不出果實,沒有卵子了。你們何必浪費精力給我做手術呢?」 醫生走到當地的負責官員身邊,他負責為當天的手術做記錄。「這個女人已經過了生育年齡,」醫生說,「你應該把她從名單上劃掉。」 「這是你通過醫學手段得到的結論嗎?」 「當然不是,」醫生說,「這裡沒有用於臨床驗證的設備。」 「既然這樣,你只管做就是了。這些人經常謊報年齡。再說看外表也不准。就憑這些人的生活方式,被太陽曬得乾巴巴的,三十歲看上去就像六十歲。」 開始手術後兩個小時,一名護士急急忙忙地找到警察傳話。「請你們放慢送女患者進來做手術的速度,」她說,「輸卵管結紮帳篷裡出了技術故障。」 一個中年男人抓住機會向那名護士求情。「求求你了,」他抽泣著說,「給我做手術吧,我不介意——我已經有三個孩子了。但我兒子才十六歲!他還沒成家!放過他吧!」 「我說了不算,你得跟醫生說才行,」護士說完便急匆匆地趕回去處理技術故障了。高壓滅菌器出了故障,她得去燒水給手術器械消毒。 「你看,我說得沒錯吧?」伊什瓦把小翁攬進自己瑟瑟發抖的懷抱,低聲說,「醫生會放你走的,這可是護士說的。我們必須去跟醫生談談,說你還沒有孩子。」 裁縫伯侄所在的卡車裡有個女人在給孩子餵奶,全然不為身邊的苦難所動。她柔聲哼著歌,身體隨之擺動,哄孩子睡覺。「等輪到我的時候,你能幫我抱一會兒孩子嗎?」她問伊什瓦。 「好的。別擔心,妹子。」 「我不擔心。我正盼著結紮呢。我已經生了五個孩子,丈夫還不讓我停下來。這樣一來他也沒辦法——是政府叫停的,」她又唱起歌謠來,「呐、呐、呐、呐、納拉揚,我的小納拉揚睡覺覺……」 不久,警察叫她上前,她移開胸前的孩子。腫脹的乳頭離開孩子的小嘴,輕輕發出「啵」的一聲。小翁望著她把乳房收回上衣裡。伊什瓦熱情地伸出雙臂接過孩子。母親爬下卡車時,孩子哭了起來。 伊什瓦向她點點頭,示意她放心,然後溫柔地把孩子抱在膝頭輕輕搖晃。小翁做鬼臉轉移孩子的注意力。接著,伊什瓦學著那母親的聲調唱起了歌謠:「呐、呐、呐、呐、納拉揚,我的小納拉揚睡覺覺……」 嬰兒停止了哭鬧。伯侄倆交換了一個得意的眼神。幾分鐘後,淚水從伊什瓦面頰滾落。小翁背過臉去。伊什瓦不必問也知道其中的緣由。 受到儀器故障的限制,下午醫生們做手術的進度很慢,結紮手術營的工作時間也超過了原定的晚上六點。第二台高壓滅菌器也出了故障。七點左右,計劃生育中心的一位高級官員帶著私人助理來到了營地。 視察營地的過程中,警察挪騰腳步,站得比之前直了些。官員對卡車中剩餘的患者數量表示不滿。接著他來到煤氣爐旁的醫生身邊,見他們正等著爐灶上的水燒開,便決定訓斥他們一通。 醫生們問候他晚上好。「別浪費時間,」他厲聲喝道,「你們怎麼一點兒責任心都沒有?外面還有幾十台手術等著你們做呢。叫雜工給你們沏茶就行了。」 「我們這不是在沏茶。這水是用來清潔手術器械的。機器出故障了。」 「手術器械夠乾淨了。你們這水要燒到什麼時候?結紮手術營裡最重要的就是效率,必須在有限的預算內完成目標。你們用這麼多煤氣罐,誰來付錢?」他威脅說要向上級反映醫生們不肯合作,不讓他們升職,也不給他們發工資。 醫生們只好用沒徹底消毒的器械繼續做手術。他們聽說過同行在從業經歷中遇到過類似的事。 官員在一旁看著,給手術掐時間,算出每個患者花費的平均時間。「太慢了,」他對自己的私人助理說,「切幾刀就完事的事情,被他們這樣小題大做。」 離開前,他又使出殺手鐧威脅醫生。「記住,達拉姆西塔庫爾要來清點總人數。要是他對你們不滿意,你們就可以立刻辭職了。」 「是,長官。」醫生們說。 他心滿意足地到其他帳篷裡查看一番。私人助理像隨行的翻譯,和他寸步不離,用自己的面部表情來闡釋上司說的話。 「我們對待這些醫生一定要強硬,」官員私下對助理說道,「若是放手任由他們去對抗人口爆炸的威脅,只怕國家要被溺死、憋死,那樣就完蛋了——我國的文明就終結了。因此要打贏這一仗,全靠我們。」 「是,長官——說得完全正確,長官。」助理說道,能夠私下得到這樣的智慧結晶,他激動不已。 輪到裁縫伯侄時,太陽已經快要沉入地平線。伊什瓦向抓住自己胳膊的那名警察苦苦哀求:「警察大人,這是個誤會。我們不住在這裡,我們是從城裡來的,因為我侄子要結婚了。」 「這我也沒辦法。」警察說著,步子邁得更大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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