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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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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計劃生育 裁縫伯侄剛把行李箱從車廂裡拖到站台上,一個長著絡腮鬍子、身形憔悴的人就向他們奔了過來。「總算來了,」那人欣喜地拍著手說,「你們總算來了。」 「阿什拉夫叔叔!我們本想去鋪子裡給您一個驚喜呢!」他們把行李拖到一旁,握手、擁抱、開懷大笑,沒別的原因,僅僅出於重逢的喜悅。 伊什瓦和小翁是唯一在這站下車的乘客。兩名在水龍頭旁邊休息的挑夫蹲著沒動,他們本能地感覺到這些人不需要自己的服務。睡意蒙矓的小車站在火車頭有節奏的鼓動聲中漸漸醒來。小販們將火車團團圍住,出售水果、冷飲、茶水、小吃、冰沙、太陽鏡和雜誌,空中充滿了他們的叫賣聲。 「走,」阿什拉夫說,「咱們回家吧,你們肯定累壞了。咱們先吃飯,然後你們可以慢慢給我講城裡的新鮮事。」 一個女人挎著一小籃無花果在他們身邊吆喝:「無花果!」尖利的喊聲中起初帶著哀求的意味,隨著他們從她身邊走過,那聲音裡漸漸帶了指責的意味。她不再繼續向他們吆喝,而是開始向車上的乘客兜售。乘客們被框在車窗裡,像移動畫廊裡的肖像畫。那女人貼著車廂慢跑,籃子抵在胯骨上,像嬰兒似的上下顛簸。守衛吹響哨子示警,把一條在鐵道旁打盹的奶油色雜種狗嚇了一跳。它懶洋洋地撓撓耳後,面孔皺成一團,像男人刮鬍子時的表情。 「叔公,您真是個天才,」小翁說,「我們在信上沒告訴您到達的日期,您卻還是接到了火車。您怎麼知道我們會今天來呢?」 「我不知道,」阿什拉夫笑著說,「但我知道是在這個星期。而火車每天都是這個時間進站。」 「這麼說您每天都在這裡等車?那裁縫鋪怎麼辦呢?」 「生意不忙。」阿什拉夫伸手幫他們拎行李。他的手上青筋暴露,手不由自主地顫抖。哨聲再次響起,火車隆隆駛過。小販們紛紛散去。火車站漸漸從睡意蒙矓重歸荒涼,猶如一座人去樓空的房子。 但這種空虛感是短暫的。漸漸地,十幾個身影從陰暗的小屋和倉庫裡顯現出來。這些人身上裹著破布,彎下脆弱的腰身爬下站台邊緣,來到鐵軌上,有條不紊地沿著一條條枕木向前走,搜尋火車沿途留下的雜物,不時彎腰撿起旅客扔掉的廢物。每當兩個人的手碰巧撿起同一件寶物,他們定會爭奪一番。火車靠站時廁所停靠的位置下方的枕木和碎石濕漉漉的,散發著臭氣,蒼蠅嗡嗡地在附近飛舞。衣衫襤褸的拾荒大軍撿起離去的列車拋下的廢紙、殘羹剩飯、塑料袋、瓶蓋、碎玻璃,但凡值點錢的東西都被他們裝進了麻袋,然後這些人重新隱沒在車站的暗處,一邊分揀撿到的東西一邊等待下一班列車進站。 「看來你們在城裡過得不錯,是不是?」他們穿過道口來到鐵路的另一側,阿什拉夫說道,「你們倆看起來都很有精神。」 「叔叔,您的眼神把我們看得太好了。」伊什瓦說。阿什拉夫顫抖的手讓他很難過。裁縫們不在的日子裡,阿什拉夫的年紀占了上風,壓彎了他的肩膀。「我們沒什麼可抱怨的。倒是您,過得怎麼樣呢?」 「以我現在的年紀來說,過得好極了。」阿什拉夫挺直腰板拍了拍胸脯,但駝背幾乎立刻又回來了,「你呢,小翁?你當時那麼不願意去城裡。瞧瞧你現在的模樣,臉上容光煥發,多麼健康啊。」 「那是因為我肚子裡的寄生蟲把地方騰出來了。」他饒有興致地解釋了驅蟲藥擊敗寄生蟲的過程。 「你一年半沒見到叔公了,見了面卻只給他講你的腸蟲?」 「這有什麼?」阿什拉夫說,「健康才是頭等大事。看看,在這裡,你們永遠也別想買到這麼有效的驅蟲藥。這又是個讓人為你們進城而高興的原因,不是嗎?」 走到寄宿公寓附近,伊什瓦和小翁放慢了腳步,阿什拉夫卻拉著他們往裁縫鋪的方向走。「浪費錢去睡淨是臭蟲的床幹什麼?來跟我一起住。」 「這太麻煩您了。」 「一定要來——你們還要用我的房子辦婚禮呢。就當是幫我個忙。我這一年過得太孤獨了。」 「蒙塔茲嬸嬸聽見您這麼說可要不高興了,」小翁說,「她的陪伴難道不算數嗎?」 阿什拉夫的笑容蒙上了一絲困惑。「你們沒收到信嗎?我家蒙塔茲去世了,就在你們離開大約六個月之後。」 「什麼?」裁縫伯侄頓時停下腳步,行李從手中墜落,行李箱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小心!」阿什拉夫彎腰去扶,「可是我給你們寫信了啊,寄給納瓦茲,讓他轉交的。」 「他沒給我們。」小翁氣憤地說。 「也許是信來得遲了——我們搬去棚戶區之後才寄到的。」 「那他也可以給我們送來啊。」 「沒錯,可誰知道他究竟收沒收到信呢。」 他們不再猜測,輪流擁抱了阿什拉夫。每人在他的面頰親吻了三下,既是為了安慰他,也是為了安慰自己。 「你們一直沒回信,我還挺擔心的,」他說,「我猜你們肯定非常忙,忙著找工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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