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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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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吃飯時間,外出的小貓會準時回來,穿過門廊的窗戶欄杆進屋。「瞧它們幾個,」迪娜慈愛地說,「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好像把這裡當作賓館似的。」 後來,隨著小貓學會覓食,它們出門的時間也越來越長,跟同類一起在小巷裡遊蕩。下水道和垃圾堆散發出的氣味令它們難以拒絕,於是欣然前往。 它們不時離開,令所有人都情緒低落。馬內克和小翁留下小塊的食物,認真地在盤子裡堆得老高。他們天天盼著小貓屈尊到這裡來。等到深夜,他們只好把剩飯處理掉以免生蟲子。無論窗外是什麼動物他們都會喂,一雙雙不知名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亮。 小貓來的時候,家裡便一派喜氣洋洋。若沒有合適的剩飯,馬內克或者小翁就會跑到維什蘭買麵包和牛奶。有時小貓吃完零食會多待一陣,玩耍一會兒,撕咬縫紉機旁邊的布頭。不過大多數情況下它們吃完飯就會立刻離開。 「吃完飯就跑,」迪娜說,「好像這地方是它們開的似的。」 漸漸地,小貓到訪的次數越來越少,時間也越來越短。它們漸漸長大,不再像小時候那樣對任何事物都充滿好奇,對牛奶和麵包也置之不理。長期在戶外搜尋食物,它們的胃口顯然也變得更有冒險精神了。 為了吸引它們的注意,小翁和馬內克會匍匐在飯碗旁邊。「喵!」他們齊聲叫道,「喵——」小翁大聲嗅聞碗邊,馬內克則伸著舌頭,忙不迭地假裝舔食。幾隻小貓不以為然。它們冷冷地看著他們的表演,打個哈欠,然後開始舔毛。 出現在煤爐灶裡的三個月後,三隻小貓徹底消失了。一連兩個星期沒見到它們的蹤影,迪娜堅信它們是被車撞了。馬內克則說它們有可能是遭到了發瘋的流浪狗的襲擊。 「或者是那些大耗子,」小翁說,「就連成年的大貓都怕它們。」 想到種種令人不安的可能性,他們陷入了陰鬱的情緒當中,只有伊什瓦依然堅信小貓平安無事。他提醒大家,這些小傢伙既機靈又健壯,而且已經適應了流浪生活。其他人並不贊同他樂觀的看法。他們對他漸漸不耐煩起來,仿佛他說了什麼不堪入耳的話。 就在他們沉浸在悲痛與沮喪中時,乞丐頭兒來收保護費了。黃昏時分,天色顯得比平常更暗,因為路燈還沒點亮。「出什麼事了?」他問,「房東又來騷擾你們了嗎?」 「沒有,」迪娜說,「只是我們可愛的小貓咪不見了。」 乞丐頭兒哈哈大笑起來。這聲音把他們嚇了一跳,因為這是他們第一次聽見他笑。「瞧你們愁眉苦臉的樣子,」他說,「你們遇到打手的時候都沒這麼傷心,」他又笑了,「很抱歉,我幫不上你們的忙——我畢竟不是貓咪頭兒。不過我有個好消息,也許這個消息能讓你們開心些。」 「什麼消息?」伊什瓦問。 「跟尚卡爾有關,」他笑容滿面地說,「我暫時還不能把這個消息告訴他,這是為他好。不過我忍不住想跟人分享這個消息——實在是太好了——而你們是他唯一的朋友。你們必須保證絕不會向他透露任何事。」 所有人都向他保了證。 「這件事發生在我把你們和尚卡爾從那個灌溉工地帶回來之後幾個星期。我手下有個病得很重的女乞丐,她對我講起了她小時候的故事,還講了尚卡爾的童年。我每次過來收錢,她都會對我講這些陳年舊事。她上了年紀,作為乞丐來說已經很老了,大約四十歲。上個星期她終於死了。然而就在她臨死前,她告訴我,她其實是尚卡爾的母親。」 其實這件事本身並不令人驚訝,乞丐頭兒解釋道,他對此一直有所懷疑。他小時候常常陪父親去巡視,經常看見那女人給一個嬰兒餵奶。大家都管那女人叫「鼻子」,因為她臉上沒有鼻子。她當時很年輕,十五歲上下,身材窈窕,妓院老闆們一致認為若不是因為面部殘缺,她准能賣個好價錢。據說她剛出生就被醉醺醺的父親在盛怒之下割掉了鼻子,他對孩子的母親失望透頂,因為她生下的是個女兒,而不是兒子。母親為她照料傷口,幫這個新生兒撿回了一條命,父親卻總是說讓她死了算了,這張醜臉就是她唯一的嫁妝,讓她死了算了。由於他不斷地煩擾虐待這孩子,後來她被賣去做了乞丐。 「我不確定我父親買下鼻子的時候她多大年紀,」乞丐頭兒說,「我只記得她帶著個小嬰兒。」後來,又過了幾個月,那個名叫尚卡爾的嬰兒就跟她分開,被送去進行專業改造了。 那個孩子再沒有與母親團聚。讓不同的女乞丐輪流帶著他去各地乞討更好賺錢。再說,給他餵奶的陌生人發現,帶著他,自己臉上更容易顯示出徹底的絕望神情,而這正是行乞成功的關鍵。若是由鼻子整天樂呵呵地把小兒子抱在胸前,她眼神中必定會流露出難以掩飾的欣喜,這對行乞十分不利。 「尚卡爾就這樣長大了,滑著輪板乞討,獨樹一幟,我從不知道關於他母親的事。」乞丐頭兒說,「等到我接管生意的時候,我已經忘了小時候懷疑過他是鼻子的兒子。直到最近才想起來。」 是躺在人行道上奄奄一息的鼻子提醒了他。不僅如此,她還聲稱乞丐頭兒的父親也是尚卡爾的父親。起初乞丐頭兒大為震怒,她竟敢說出如此冒犯的話來。他威脅說要是她不道歉,就要將她從客戶名單上除名。她卻說除不除名對她來說無所謂,她已是將死之人,根本不在乎這些。 乞丐頭兒仍然不肯相信她說的話,他想不通她為什麼要編造這樣一番毫無意義的謊話。她想從中得到什麼好處呢?他憤怒而茫然地望著行人繼續往鼻子的錢罐裡扔硬幣。那些人對這裡正在上演的荒唐事一無所知,有些人停下腳步,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他。 「說不定他們以為你是在等機會,想從她那裡偷錢。」馬內克說。 「你說得對。我當時氣得要命,真想朝他們大喊操蛋。」 迪娜聽見這話,不由得一畏縮,差點脫口責備他說話太難聽。前屋漸漸暗淡,她點亮了電燈。燈光讓所有人眨了眨眼,抬手遮住了眼睛。 「但我控制住了自己,」乞丐頭兒說,「我們這行有句老話——誰給錢誰有理。」 於是,他沒有理會那些探頭探腦的閒人,而是靜下心來思考鼻子說的話。暴怒過後,隨之而來的是懷疑。他指責她口出狂言,臨死還要跟他搞惡作劇,讓他心裡永遠不得安寧。 安靜點兒聽我說,她對乞丐頭兒說,無論你接不接受,我都是你的繼母。而且我有證據。你有沒有為你父親按摩過後背和肩膀? 當然了,他回答,我是個孝順的兒子。只要父親叫我,我都會為他按摩,直到他去世為止。 既然如此,鼻子說道,那你一定熟悉他背上那個不正常的大鼓包,你父親的後脖頸上有個大腫塊,就在脊柱頂端。 「我真不知道她是怎麼知道的,」乞丐頭兒說,「可是她堅持要我回答他那裡究竟有沒有鼓包,除此以外她一個字也不肯再說,直到我不情願地承認。沒錯,我父親確實有她說的這個特點。這時她才急切地又講了下去。」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當時鼻子年紀還很小,剛來月經。一天深夜,乞丐頭兒的父親酒醉後來到了她所在的街角,他喝得酩酊大醉,甚至不覺得她容貌駭人,跟她睡了覺。散發著酒氣的嘴巴令她想拒絕,但她還是背過臉去,忍住了這種衝動。她像死人似的一動不動地躺在他身下,任他為所欲為。完事之後,他轟隆隆地打著呼嚕睡著了,而她坐起身吐了一場,就在他身旁。夜裡他醒過來,在她吐過的地方也吐了,噁心的嘔吐物噴湧而出。後來,她聽見一陣窸窣聲,一睜眼,發現耗子正在吃他們混合在一起的嘔吐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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