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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六


  小翁咧嘴一笑。「幸虧我今天多做了些烤餅。看樣子它很愛吃。」

  「你們幹什麼呢?」迪娜說,「這下好了,你把自己的壞習慣也教給我的裁縫了。拜託你把窗戶關上。」她不禁琢磨他們一起做飯一起吃,事態會不會從此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這樣太親密了。她希望自己將來不會後悔。

  兩個男孩仍在繼續喂貓,伊什瓦退了回來。「迪娜女士,人們說給沒有靈性的動物餵食是善舉。」

  「要是引得它們進屋找吃的,那就談不上什麼善舉了。它們從下水道裡帶來的肮髒細菌會把我們都害死的。」

  過去,衛生間裡裁縫們的尿味如同一面飄蕩在空中的旗幟,現在迪娜的鼻子卻漸漸聞不到了。真奇怪啊,她心想,人的適應能力真厲害。

  接著她才恍然大悟:現在氣味之所以不明顯,是因為每個人的氣味都是相同的。大家吃的是同樣的食物,喝的是同樣的水。在同一面旗幟下揚帆遠航。

  「我們今天做五香小扁豆丸子吃吧,」伊什瓦提議,「拉加拉姆的菜譜。」

  「我不會做這東西啊。」

  「不要緊,我會做,迪娜女士,今天您休息一天。」伊什瓦統籌安排,派小翁和馬內克去買半顆鮮椰子、綠尖椒、薄荷葉和一小把香菜。餘下的配料有幹辣椒、孜然和酸角,調料櫃裡都有。「你們兩個快去快回,」他說,「還有別的活等著你們呢。」

  「要我做些什麼嗎?」迪娜問。

  「我們需要一杯小扁豆。」

  迪娜取了豆子用水泡上,然後把鍋端到爐灶上。「要是我們提前浸泡一夜就不用水煮了,」伊什瓦說,「不過這樣也可以。」

  兩個男孩回來後,他吩咐小翁刮椰肉,讓馬內克切兩顆洋蔥,自己則把四個綠尖椒和六個紅尖椒切碎,又切了香菜和薄荷葉。

  「這些洋蔥真夠辣的,老兄。」馬內克直吸鼻子,用袖子擦著眼淚。

  「這對你正好是個鍛煉,」伊什瓦說,「人這輩子遲早是要哭一場的。」他瞥了桌子對面一眼,看見寬厚的洋蔥圈從刀上掉下來,「喂喂,切薄點兒。」

  小扁豆煮好了。他瀝幹水,把鍋裡的東西倒進研缽,加入半勺孜然和碎尖椒,然後開始把食材碾磨在一起。搗杵發出的咚咚聲引得馬內克用刀敲著鍋開始伴奏。

  「我說,樂隊指揮,你的洋蔥切好了沒有啊?」伊什瓦說。研缽裡的食材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粗糙的糨糊,黃色的豆泥裡混有綠、紅、棕色的顆粒。他把剩餘的食材也混入其中,拿起一撮放在鼻子底下聞聞香氣。「完美。現在輪到煎鍋上場了。我炸丸子的時候小翁可以做酸辣醬。來,把剩下的椰絲和香菜磨碎。」

  伊什瓦輕輕地把乒乓球大小的丸子接連放進閃閃發亮的熱油,油鍋裡發出嘶嘶、噝噝的聲響。他用勺子挪動丸子,確保它們都漂浮在油裡,這樣炸出來的丸子才色澤均勻。與此同時,小翁在石板上來回滾動圓形的石杵。過了一會兒,馬內克接過了石杵。在他們不懈的努力下,寶貴的酸辣醬終於一滴滴地碾了出來。

  丸子漂浮在翻滾的熱油裡,漸漸變成了令人垂涎的棕色,迪娜站在一旁品味著它的香氣。她望著他們有說有笑地開始收拾廚房,伊什瓦警告兩個男孩,要是石板沒刷得一塵不染,就要罰他們像貓那樣把石板舔乾淨。變化真大呀,她心想——廚房原本是公寓裡最悲哀、最昏暗的房間,現在卻變成了一個明亮的地方,充滿歡樂與活力。

  三十分鐘後,美味做好了。「大家趁熱吃吧,」伊什瓦說,「來,小翁,給我們打點兒水。」

  大家每人拿起一個小扁豆丸子,塗上酸辣醬。伊什瓦笑容滿面,自豪地等待著大家的評價。

  「超級好吃!」馬內克說。

  迪娜裝作不高興的樣子,說馬內克吃她做的飯時可從沒給過這麼高的讚賞。馬內克努力為自己打圓場。「阿姨,你做的飯也超級好吃,只是跟我母親做的帕西族飯菜太像了。我的味蕾沒有為之瘋狂,完全是由於這個原因。」

  伊什瓦和小翁對自己的勞動成果很謙虛。「沒什麼。很好做的。」

  「真好吃,」迪娜贊同道,「馬內克想出這個一起吃飯的主意真不錯。早知道你們做飯這麼好吃,我就雇你們做廚子,而不是裁縫了。」

  「不好意思,」聽見她的讚揚,伊什瓦笑著說,「我們做飯不是為了錢——我們只給自己和朋友們做飯。」

  他的話在迪娜心中掀起一種熟悉的內疚感。他們之間仍然橫亙著一道鴻溝,她對他們的看法與他們對她的看法並不相同。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裁縫們不僅做了烤餅、普裡油餅和小扁豆丸子,還做了其他素食飯菜,比如五香奶酪、辣味炸蔬菜、五香燉土豆。每到夜晚,廚房裡總有四個或者至少兩個人在忙碌。迪娜心想,我每天最灰暗的時刻現在變成了最快樂的時刻。

  每到她做米飯的日子,裁縫們就不必做烤餅了,不過,只要沒出去找房子,他們就會到廚房裡幫忙。「我小時候住在村子裡,」伊什瓦一邊淘米、挑出米裡的石子一邊說道,「也經常幫我母親這樣做。只不過是反過來挑的。收完糧食之後,我們常到田裡去撿打穀、揚場落下的穀粒。」

  迪娜意識到他們對她的信任又多了一分,向她講了一點兒過去的經歷,這實在太寶貴了。有關裁縫們的生平經歷又多了幾個片段。

  「那時候,」伊什瓦繼續說道,「我以為生活中全部的期待就只有這些。一條艱苦的道路,上面撒滿尖利的石子,運氣好的話,偶爾能發現一些穀粒。」

  「後來呢?」

  「後來我發現道路多種多樣,每條路都有自己的走法。」

  她很喜歡他的這種說法。「你形容得真好。」

  他呵呵笑了。「肯定是由於我接受過裁縫培訓。裁縫最擅長研究圖案、勾畫輪廓了。」

  「那你呢,小翁?你也幫你母親拾穀子嗎?」

  「不。」

  「他不用幹這個,」伊什瓦插話道,「到他出生的時候,他父親——也就是我弟弟——裁縫生意已經做得很不錯了。」

  「可他還是讓我去學臭烘烘的制革手藝。」小翁說。

  「這你可沒告訴過我。」馬內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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