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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〇


  馬內克戀戀不捨地去上學之後,迪娜去再會出口公司取布料,裁縫們便在維什蘭素食餐廳打發時間。收銀員兼服務生見到老主顧回來,開心地招呼他們。他料理完櫃檯旁邊的顧客——一杯牛奶、六塊油炸蔬菜麵團、一勺酥酪——很快便湊過來,跟他們一起坐在店裡唯一的桌子旁邊。

  「你們倆瘦了,」服務生打量著他們說,「離開了這麼長時間,你們去哪兒了?」

  「享用政府的特殊伙食去了。」伊什瓦說完,把他們的遭遇告訴了他。

  「你們太了不起了,」渾身是汗的廚子在爐灶旁邊吼道,「倒霉事全被你們給碰上了。你們每次到這裡來,總有新鮮刺激的故事講給我們聽。」

  「問題不在我們,而在城市,」小翁說,「這座城市就是個故事工廠,是個不停旋轉的磨盤。」

  「你愛把它叫什麼就叫什麼,要是我們的顧客都像你們一樣,我們就能編出一部現代版的《摩訶婆羅多》①了——維什蘭版本。」

  【① 印度兩大著名梵文史詩之一,成書於公元前3世紀至公元5世紀之間,講述了印度王國的創立者婆羅多王後裔的故事。】

  「拜託,先生,我們可不再需要刺激的經歷了,」伊什瓦說,「一旦我們自己成了那些受苦受難的故事中的主人公,故事就一點兒意思也沒有了。」

  收銀員兼服務生給他們端來了茶和黃油麵包,又去照應櫃檯旁邊的顧客。茶裡的牛奶結出一層細膩的奶皮,小翁用勺子把奶皮送進嘴裡,舔了舔嘴唇。伊什瓦把自己那杯遞給他,他把那杯茶上的奶皮也吃掉了。伯侄倆每人拿起一半麵包,檢查是否兩面都塗了黃油。確實如此,而且塗得很足。

  他們剛到飯店的時候尚卡爾就已經在外面行乞了,這會兒他趁著街上的行人不多,滑著輪板來到門口跟他們打招呼。伊什瓦向他揮揮手。「怎麼樣,尚卡爾。回到城裡努力工作,你是不是很開心啊?」

  「哎呀,老兄,有什麼辦法呢?乞丐頭兒說這是我回來的第一天,叫我休息、睡大覺。於是我就在這兒睡著了。接著人們就開始往我的罐子裡丟硬幣。那聲音噹啷噹啷的,可嚇人了——就在我耳邊。我剛把眼睛閉上,馬上就會被嚇一跳,重新睜開眼。大家就是不肯讓我休息。」

  他早上要做的事情很簡單,搖晃著罐子裡的硬幣,時而呻吟幾聲,時而聲音嘶啞地咳嗽幾聲,直到咳出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為止。考慮到視覺效果,他有時會滑著輪板挪動幾尺,一會兒往左,一會兒往右。「你們知道嗎,我是特地求了乞丐頭兒,讓他把我從火車站調到這裡來的,」他故作神秘地說,「這樣我們就能經常見面了。」

  「那正好,」小翁說著向他揮手道別,「回頭見。」

  公寓的門上掛著鎖,於是裁縫們在門口等候。「但願那個瘋瘋癲癲的收租人不要在這棟樓四周打探。」小翁說。他們焦急地等了十分鐘,出租車才駛到門口。他們幫迪娜卸下布匹,抬到了後屋。

  「別拿太重的東西,當心你的腳踝,」她提醒伊什瓦,「對了,紡織廠裡在罷工。直到罷工結束前都不會有新的布料了。」

  「老天啊,麻煩事永遠沒頭,」伊什瓦忽然想起自己前一晚的行為,為自己匍匐在迪娜腳邊的事再次向她道了歉,「我是最應該知道不該這樣做的。」

  「你昨天晚上也是這麼說的。可是為什麼呢?」迪娜問。

  「因為曾經有人對我這樣做過,讓我覺得心裡很過意不去。」

  「是誰啊?」

  「說來話長,」伊什瓦說,他不願把他們的生活經歷一股腦倒出來,卻很想跟她分享一二,「我弟弟——也就是小翁的父親——和我在裁縫師父手下當學徒的時候曾經幫過那位裁縫。」

  「是怎麼幫的?」

  「這個嘛,」他有些猶豫,「阿什拉夫叔叔是個穆斯林,當時正是印度教徒和穆斯林之間發生騷亂的時候。在分治時期,您知道的。城裡出了些麻煩事,而我們——我們能幫他。」

  「於是他就摸了你們的腳,這位阿什拉夫?」

  「沒有,」雖然已經過去了二十八年,這段回憶仍然令伊什瓦很難為情,「他沒有,是他的妻子,蒙塔茲嬸嬸。這讓我非常過意不去,好像自己利用她的不幸占了她的便宜。」

  「我昨天晚上正是這種感覺。這件事我們以後別再提了。」迪娜還有十幾個問題想問,卻又覺得應該尊重伊什瓦的意願。若他們想說,等他們將來準備好了,自然會再講給她聽的。

  眼下,她把這些零碎的信息跟馬內克講述的裁縫們在村裡的生活拼接在一起。裁縫們的經歷跟她的拼花被一樣,漸漸顯露出了雛形。

  返工的第一天,迪娜整天都在斟酌字句,醞釀那個至關重要的問題。等時機到了她該怎樣遣詞造句呢?這樣說如何:在你們找到住處之前,就先睡在門廊吧。不行,這樣聽起來好像她巴不得他們住下似的。以提問開場:你們今晚有住處嗎?可這話聽著太虛偽了,他們顯然沒有住處。換個問題:你們今晚打算住在哪兒?對,這個不錯。她又體會了一遍。不行,這樣問顯得太關切、太直白了。昨晚說的話是那樣輕鬆,那些字句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簡單而真誠。

  她望著裁縫們整個下午都在幹活,腳仿佛焊在了踏板上,馬內克回家後提醒他們不要忘了茶歇。他們卻說,不,今天不行,而迪娜也表示贊同。「別再讓他們浪費錢了。過去的幾個星期裡他們已經損失了不少錢。」

  「可是我打算請客啊。」

  「你的錢也不該浪費。我的茶難道不好喝嗎?」迪娜燒了足夠所有人喝的水,擺好茶杯,將帶有粉色玫瑰花鑲邊的茶杯單獨放在一邊。等水燒滾的工夫,她仍在思考文字遊戲。這樣說怎麼樣:門廊睡得舒服嗎?不行,這話一聽就虛偽得厲害。

  到了下班時間,裁縫伯侄憂傷地給縫紉機蒙上罩子,沉重地起身歎了口氣,向門口走去。

  在那一瞬間,迪娜覺得自己像個魔法師。她有本領把一切都變得亮閃閃、金燦燦的,全憑她一句話——只要她說出口就行了。

  「你們什麼時候回來?」

  「你希望我們什麼時候來,我們就什麼時候來,」小翁說,「越早越好。」伊什瓦跟著沉默地點點頭。

  迪娜起了頭,接下來便水到渠成了。「這樣啊,不用急。你們先吃晚飯,然後再回來。到那時候我和馬內克應該也吃完飯了。」

  「你是說我們可以……」

  「在門廊?」

  「只是在你們還沒找到住處的這段時間。」迪娜說。她為自己這句話的中立態度感到很滿意——界線畫得剛剛好。

  裁縫們的感激之情令她心裡暖融融的,但她堅決拒絕了付錢的提議。「不行。絕對不能收租金。我什麼也沒出租,我只是不想讓你們再落進那些討厭的警察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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