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上(126)_羅欣頓·米斯特裡

一二六

　　迪娜站起身，拿起那只蹲伏在工作臺上的玻璃母雞，把頂針、剪刀和縫衣針收好放進了雞肚子。

　　「阿姨，你要去哪兒？」

　　「你說我去哪兒——去參加婚禮嗎？十點了，我要上床了。」

　　「可我們只做完了十六條裙子。今天的計劃是二十二條。」

　　「聽聽這位高級經理的訓話。」

　　「我的計劃是今天做完二十二條，明天三十條，後天八條，這樣到後天中午時，所有衣服都能準時交貨。」

　　「慢著，這位先生。學校呢，明天還有後天——你的學業怎麼辦？我猜學校不會因為你會縫扣子就給你頒發製冷專業的文憑吧。」

　　「接下來兩天的課程都取消了。」

　　「對。然後第三天我就會中彩票。」

　　「別管這些了，阿姨。你總是懷疑我，」馬內克繼續縫衣服，他假裝既受傷又痛苦地歎了口氣，穿針引線的動作仿佛是在拖拽鐵索，「沒事，我繼續做，你上床去吧。」

　　「我要是上床，豈不是看不見你這奧斯卡級別的表演了？」

　　馬內克弄掉了一顆紐扣，歎了口氣，彎腰去撿，像老頭兒似的用手在地上摸索。「去吧，阿姨，去休息吧，不用管我。」他舉起一隻顫抖的手揮了揮。

　　「知道你會表演，但我真沒想到你演得這麼好。好了，我們再做一條裙子。」

　　馬內克立刻坐起身，順勢開始討價還價：「我們還要做六條裙子才能完成今天的計劃。」

　　「別管你的計劃了。我說一條就一條。」

　　「那至少也要做三條。」

　　「我的底線是兩條。不許再討價還價了。不過我得先去廚房取點東西。」

　　她不久便回來了，兩手各端著一隻熱氣騰騰的杯子，她把一隻杯子放在他身邊。「好立克①。幫咱們提提精神。」為了印證這句話，她喝了一口，在椅子上挺直腰杆，展開肩膀，笑容滿面。

　　【① 一種用麥芽製成的沖制熱飲，源於英國，類似于我國消費者熟悉的美祿和阿華田。】

　　「你說話像廣告詞似的，」他說，「而且這個廣告根本不需要請專業模特來做，你就夠漂亮了。」

　　「別以為奉承我幾句，我就會每天給你來一杯。我可買不起。」

　　他們吹著氣喝著熱飲，邊開玩笑邊又做了兩條裙子。臨近午夜時分，整棟樓裡只有迪娜家裡還亮著燈。深更半夜，窗外陷入寂靜，公寓被裹挾在黑暗之中，這一切都讓他們原本清白的行為蒙上了一層不可告人的陰影。

　　「十八條了，」午夜過後收工時迪娜說道，「我這雙手一個針腳也縫不出來了。現在可以睡覺了嗎，老闆？」

　　「只要把裙子疊好就可以。」

　　「是，馬克·科拉先生。」

　　「拜託——我最討厭這個名字了。」

　　他們向各自的房間走去時，迪娜擁抱了他，輕聲說：「晚安，謝謝你的幫助。」

　　「晚安，阿姨。」他說完邁著輕快的步伐開心地走向自己的床鋪。

　　日出前一個小時的時候，哨聲宣告夜晚結束，將勞工們從夜晚幽暗而安詳的懷抱裡揪了出來。他們擁出鐵皮屋，三三兩兩向就餐區走去。

　　兩條流浪狗嗅嗅他們滿是塵土的腳，掃興地貼著廚房的牆根走開了。早飯是茶水和昨天剩下的烤餅。接著又是一陣哨響，開工了。

　　新來的人單獨集合，由工頭分配任務。每個人都有活要做，只有那個坐輪板的乞丐例外。「你在這兒待著，」工頭說，「我等會兒再給你安排。」

　　小翁跟另外六個人一起開挖新溝渠，伊什瓦的任務則是把碎石運到攪拌混凝土的地方。工頭念完了名單，瘦骨嶙峋的工程隊解散了，人們按照監工的指示分別去往各自的工地。裁縫伯侄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才開始行動。

　　「您搞錯了，先生。」伊什瓦說著，雙手合十湊到工頭身邊。

　　「姓名？」

　　「伊什瓦·達爾吉和翁普拉卡什·達爾吉。」

　　工頭把他們的工作任務又念了一遍。「沒錯。」

　　「錯在我們壓根兒不應該在這裡，我們——」

　　「你們這些懶骨頭個個都覺得自己不應該在這裡。政府不會再縱容你們了。你們得工作。作為回報，你們會得到食物和睡覺的地方。」

　　「我們有工作，我們是裁縫，是警察叫我們跟您說——」

　　「我的職責就是給你們安排工作，提供住所。你不肯，我就叫安保員把你帶走。」

　　「可我們為什麼要受罰呢？我們犯了什麼罪？」

　　「你用的詞不恰當。不是犯罪和受罰——而是問題和解決辦法，」他招呼兩個身穿卡其制服、提著棍子巡視的男人過來，「我們這裡沒有麻煩事，所有人都很樂意工作，現在你自己拿主意吧。」

　　「好吧，」伊什瓦說，「那我們想跟上面的領導談談。」

　　「工程經理晚點兒才來。他忙著做晨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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