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上(101)_羅欣頓·米斯特裡

一〇一

　　第二天下午，情況更糟了。迪娜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個粗魯無禮的翁普拉卡什居然問馬內克：「你想不想跟我們一起去喝茶？」更糟糕的是，看馬內克的神情，他分明想去。迪娜決定是時候出面管一管了。

　　「他在這裡喝茶。跟我一起喝。」迪娜的聲音冷冰冰的。

　　「沒錯，可是也許……也許今天我可以出去喝一次，阿姨？」

　　她說既然他要浪費父母付的食宿費，那她也無所謂。

　　維什蘭素食餐廳的空氣中洋溢著濃濃的飯菜香味。馬內克覺得自己只要伸出舌頭就能嘗出店裡的菜單。他已經饑腸轆轆。

　　他們坐在唯一的桌子邊，點了三杯茶。桌上數不清灑過多少辛辣的飯菜，木頭桌面已經磨得發亮，散發出強烈的飯味。伊什瓦從口袋裡拿出一包比迪煙，遞給了馬內克。

　　「不用，謝謝。我不抽煙。」

　　裁縫們點上煙。「她不許我們在縫紉機旁邊抽煙，」小翁說，「現在她把床也搬進了那個房間，裡面擠得要命，像個狹小的倉庫。」

　　「那又怎麼了？」伊什瓦說，「你要那麼大地方幹什麼，跑來跑去抓山羊嗎？」

　　廚子站在餐廳的角落，面前擺著一圈鍋碗瓢盆。他們能看見自己點的茶在敞著蓋的茶壺裡燒煮。三口熊熊燃燒的爐灶把一股股油膩的煙霧送上天花板。火焰舔舐著燒黑的鍋底，巨大的鍋裡熱油翻滾，冒著危險的油泡，只待炸物下鍋。廚子亮閃閃的額頭上淌下一滴汗，落在油鍋裡，油星激烈地迸濺而出。

　　「你喜歡你的房間嗎？」伊什瓦問。

　　「嗯，喜歡。比宿舍好多了。」

　　「我們也找到了住處，」小翁說，「一開始我很討厭那裡，不過現在好多了。住在附近的鄰居都很友好。」

　　「你有空一定要來我們家坐坐。」伊什瓦說。

　　「沒問題。離這裡遠嗎？」

　　「不太遠。坐火車大約四十五分鐘。」茶送來了，濺出了許多茶水，杯子放在茶碟上，底下是一汪棕色的小水窪。伊什瓦吸溜著灑在碟子裡的茶。小翁則把碟子裡的茶水倒回杯裡，喝了一小口。馬內克也學著他的樣子做。

　　「學校生活怎麼樣？」

　　馬內克做了個痛苦的鬼臉。「糟透了。不過我必須得讀完，這樣我家長才會滿意。然後我就回家，坐最早的一班火車回去。」

　　「等我們攢夠了錢，我們也要回去，」伊什瓦說完咳嗽起來，他清清嗓子，「回去給小翁物色個媳婦。對不對，侄子？」

　　「我不想結婚，」小翁不樂意地說，「還要我跟你說多少遍啊。」

　　「瞧你那張酸檸檬似的臉。好了，把茶喝掉，時間到了。」伊什瓦起身準備回去。兩個男孩喝掉了最後一口茶，跟著他跌跌撞撞地離開狹小的茶攤。他們急匆匆地向迪娜的公寓走去，路上從那個坐輪板的乞丐身邊經過。

　　「你還記得他嗎？」小翁對馬內克說，「我們第一天來的時候見過他，現在他成了我們的朋友了。我們每天都從他身邊經過，他會跟我們招手。」

　　「噢，先生！」乞丐拖著長聲說道，「哎呀，先生！賞點兒錢吧先生！」他朝三人笑笑，搖晃著乞討用的金屬罐。馬內克丁零一聲把維什蘭素食餐廳找給自己的零錢丟了進去。

　　「你身上是什麼味道？」迪娜氣呼呼地湊到馬內克身邊，聞了聞他的襯衫，「你跟那兩個人一起抽煙了？」

　　「沒有。」馬內克低聲說，他覺得很不好意思，生怕裁縫們在後屋聽見這番對話。

　　「你跟我說實話。我要替你父母管好你。」

　　「真的沒有，阿姨！是他們倆在抽煙，我只是坐在他們旁邊，就是這樣。」

　　「要是被我抓住你抽煙，我會立刻寫信告訴你媽媽，別怪我沒警告你。現在跟我說說，關於前天的事他們說什麼別的沒有？他們沒來工作的真實原因是什麼？」

　　「沒說。」

　　「那你們都聊什麼了？」

　　他不喜歡這通盤問。「沒說什麼。閒聊而已。」

　　迪娜見他不願多說，也覺得喪氣，便沒有再追問。「還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翁普拉卡什身上有蝨子。」

　　「真的嗎？」他感興趣地問，「你見過？」

　　「我要把手伸進火裡才知道會燙手嗎？他整天抓撓個不停。而且不只是頭髮，上下兩頭都有問題——一頭是蛔蟲，一頭是蝨子。所以你聽我一句勸，要是你還知道好歹，就離他遠一點兒。他大伯沒事，伊什瓦的頭髮快掉光了，不過你的頭髮這麼濃密，蝨子最喜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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