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上(83)_羅欣頓·米斯特裡

八三

　　對面的父女對他們壓低聲音說話忍無可忍。那位父親見他們小聲竊笑，便確信他們是色鬼，對他純潔無瑕的女兒有非分之想。他對他們怒目而視，然後拿起拐杖，抓住女兒的手，拄著拐杖單腿著地，順著過道咚咚地走遠了。「有什麼辦法呢，爸爸，」她說，「有些人就是天生沒教養。」

　　「不知道那兩個人是怎麼回事。」鋼筆愛好者望著拐杖那機械而精准的動作說道。他打開一隻綠色的小瓶子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瓶子。他深情地摸摸自己的鋼筆，剛喝過藥的喉嚨試探著說起話來，講的正是關於他喉嚨的故事。

　　「律師是我的第一份工作，也是我最喜歡的工作。這份工作開始得很早，就在我們取得獨立的那一年。」

　　馬內克飛快地算了筆賬。「從一九四七年到一九七五年——二十八年。你在律師行業的經驗可真不少。」

　　「不是的。沒到兩年我就換了工作，因為我受不了每天在法庭上當著大家的面講話。對我這種天性害羞的人來說壓力太大了。我夜裡躺在床上直冒冷汗，渾身打冷戰，為第二天的到來感到恐懼。我需要的是一份可以獨處的工作。能夠讓我in camera地工作。」

　　「攝影師嗎①？」

　　【① 原文為拉丁語，但camera在英語裡有「照相機」「攝影機」的意思。】

　　「不是，這是拉丁語，是私密的意思，」那人有些懊悔地撓撓鋼筆，像是在給鋼筆撓癢癢，「這是我的一個壞習慣，是學法律造成的——放著好好的英文單詞不用，偏要用這種拗口的字眼。總之，為了尋求獨處，我成了《印度時報》的校對員。」

　　做校對怎麼會把嗓子弄壞呢？馬內克十分不解。但他已經兩次打斷對方的話，並且出了洋相，還是安安靜靜地聽講比較好。

　　「我是那裡最出色的校對員，絕對出類拔萃。最難校對、最重要的稿件都要留給我來審讀。社論版、法庭審理程序、法律文本、股市數據都有。還有政治人物的演講——那些稿子無聊透頂，讓人讀了想睡覺。但困意是校對員最大的敵人。我親眼見過一些很有前途的校對員因為犯困而毀掉了口碑。

　　「然而對我來說，什麼樣的稿子都不在話下。字母一行接一行地從我眼前掠過，整齊地落在新聞紙的海洋裡，組成一支艦隊。有時我覺得自己就像海軍大臣①，對印刷字母組成的海軍擁有至高無上的指揮權。不出幾個月，我就升職成了首席校對員。

　　【① 英國皇家海軍的名義首長，通常由廷臣或王室成員任職，而非海軍軍官，英國現任海軍大臣是伊麗莎白二世的王夫菲利普親王。】

　　「我夜裡不再出冷汗了，睡眠質量很好。在那個職位上我做了二十四年。我坐在自己的小格子間裡很開心——那是我的王國，有我的桌子、我的椅子、我的閱讀燈。夫複何求呢？」

　　「確實。」馬內克說。

　　「沒錯。但是沒有哪個王國能夠永世長存——即使只是格子間裡毫不起眼的小王國也做不到，有一天，毫無預兆地出事了。」

　　「什麼事？」

　　「災難。我正在校對一篇關於某個聯邦議會議員的社論稿，那個人在抗旱項目裡中飽私囊。這時我的眼睛突然開始發癢，流眼淚。我沒多想，就揉了揉，把眼睛擦乾繼續工作。不出幾秒鐘，我又流眼淚了。我又把眼睛擦乾，但眼睛還是繼續流淚，流啊流。沒過多久，流出來的就不再是不礙事的一兩滴眼淚，而是流個不停，連成了串。

　　「同事們都很關心我，很快圍攏過來。他們把我的格子間擠得水泄不通，以為我是由於憤慨才會流眼淚，便七嘴八舌地安慰我。他們以為我整天閱讀國內那些不盡如人意的事情——貪污腐敗、自然災害、經濟危機——終於被這些事情擊垮了，既悲傷又絕望，於是情緒崩潰。

　　「當然，他們想錯了。我是不會讓個人情緒影響自己的專業職責的。你要明白，我說這話的意思不是校對員應該冷血無情。我從不否認自己面對手中的稿子時常有落淚的衝動——悲慘的新聞事件、對低種姓的暴力行為、政府不作為、官員狂妄自大、警察暴力執法。我相信大多數人對這些事都有同感，情緒崩潰也是正常現象。但『犧牲若是曠日持久，心靈便會化為石頭』①，這是我最喜歡的詩人寫的。」

　　【① 出自葉芝的詩歌《1916年復活節》。】

　　「是誰呢？」

　　「W.B.葉芝①。因此我認為應該適當地克制正常反應，這樣才能繼續向前。」

　　【① 威廉·巴特勒·葉芝（William Butler Yeats，1865-1939），愛爾蘭詩人、劇作家，曾于1923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我不確定，」馬內克說，「對事物誠實地作出回應，難道不是比隱藏情緒更好嗎？假如全國的人都憤慨起來，就能促成改變，迫使政客規範自己的行為。」

　　那人聽聞這話眼睛一亮，顯然對這個辯論的機會很有興趣。「從理論上來說，沒錯，我同意你的看法。但在實際生活中，這樣會引發更多大規模的災難。試想六億人全都滿腔怒火、哀號不斷、哭哭啼啼會是什麼樣子？全國每一個人——包括飛行員、火車司機、公交和鐵路調度員——全都情緒崩潰，那會是怎樣的災難啊。飛機墜落，火車脫軌，船隻沉沒，公共汽車、卡車和小轎車發生連環車禍。混亂。徹底的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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