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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


  裁縫們離開後,迪娜獨自坐在縫紉室裡,借著電燈的光亮凝視著飄浮在空中的棉絮和纖維。從再會公司的紡織廠運來的布料上了很多漿,布料膩人的甜味與裁縫們的汗味和煙草味混雜交織。當他們忙碌的身影充斥著這個房間的時候,她很喜歡這種氣味。但到了寂靜無人的夜晚,這氣味就變得令人壓抑起來。布匹散發出刺鼻的氣味,彌漫在凝重的空氣中,讓人頭腦裡充斥著昏暗的工廠、病懨懨的工人和淒慘的生活。每到這個時候,她自身的空虛感也尤為明顯。

  「那麼,那家公司叫什麼名字?」伊什瓦問。

  「不知道。」

  「地址呢?」

  「不知道。」

  「那你高興什麼呢?你巧妙的計劃什麼成果也沒有啊。」

  「耐心點兒,耐心點兒,」他模仿大伯的語氣說道,「我有成果的。」他神氣地掏出錢來,講述了自己這天下午的奇遇。

  伊什瓦大笑起來。「也就只有你才能遇上這種事。」伯侄倆的神情看上去都不失望——可能是錢的緣故,也可能是跟蹤失敗的緣故:假如真的找到出口公司,他們將要面對一些艱難的抉擇。

  他們回到家時,一座計劃生育流動診所在棚戶區外面停了下來。貧民窟的居民大多躲得遠遠的。工作人員在發放免費的避孕套,分發有關計劃生育措施的宣傳冊,向人們解釋獎金之類的鼓勵辦法。

  「也許我應該去做手術,」小翁說,「換台寶樹牌收音機。而且這樣食品配給卡也有著落了。」

  伊什瓦使勁打了他一下:「不許拿這種事開玩笑!」

  「怎麼了?反正我也不結婚,還不如搞台收音機呢。」

  「我叫你結婚你就乖乖結婚。不許頂嘴。一台破收音機有什麼稀罕的?」

  「現在人人都有收音機。」他腦海中浮現出沙灘上的尚蒂,暮色漸暗,收音機為他們奏響了小夜曲。

  「人人都往井裡跳,你也跟著跳嗎?學來了大城市的那套做派——把我們小鎮裡那些善良淳樸的老規矩全忘了。」

  「既然你不想讓我去,那就換你去做手術吧。」

  「真不害臊。拿我的命根子去換台破收音機?」

  「不是啊,老兄,他們不是要你的命根子。醫生只是把身體裡的一根小管切斷。你甚至都沒感覺。」

  「誰也別想對我的卵袋動刀子。你想要收音機?那就努力給迪娜女士幹活賺錢去吧。」

  拉加拉姆朝他們走來,把他剛從診所領來的避孕套拿給他們看。他們只給每個人發四個,他想問問,如果裁縫們不用的話,能不能替他領幾個。「誰知道宣傳車什麼時候才會再到這裡來呢。」他說。

  「你房事頻繁還是怎麼著?」小翁嘴上調笑,心裡卻頗為嫉妒,「今晚不會又吵得我們睡不著覺吧?」

  「真不害臊!」伊什瓦說著作勢要打他,他一閃身溜去看猴子了。

  迪娜把科拉太太隨第一個月房租支票一同寄來的信又讀了一遍,支票上的日期預填了馬內克入住的日期。一條條注意事項列滿了三張信紙,解釋了如何才能把阿班·科拉的兒子伺候得舒舒服服。裡面關於早飯的提示是:煎蛋要多放黃油,讓雞蛋漂起來,因為他不喜歡雞蛋外圈粘在鍋底煎老了的口感;炒蛋要做得輕盈蓬鬆,出鍋前還要加些牛奶。「他呼吸著山區健康的新鮮空氣長大,」信上繼續說道,「他的飯量很大。不過給他的雞蛋請不要超過兩個,即使他要也不給。他必須學會平衡膳食。」

  至於學業,阿班·科拉寫道:「馬內克是個勤奮的好孩子,但他有時候容易開小差,麻煩你每天提醒他做功課。」此外,他對衣服也很講究,怎樣漿洗、怎樣熨燙都有要求;要想讓他生活舒適,必須有個合格的洗衣工才行。另外迪娜可以叫他馬克,因為家裡人都是這樣叫他的。

  迪娜哼了一聲,把信放到一邊。雞蛋泡在黃油裡煎,不得了啊!合格的洗衣工,還想要什麼!那孩子上個月來看房時看上去並不像他母親在信中描述的那樣。但事情總是這樣——人們很少能看見自家孩子的真實面目。

  為了為馬內克的到來做準備,迪娜收拾了房間,把自己的衣服、鞋子、零碎擺設全拿出來,在縫紉設備之間騰出空來放這些東西。她把自製衛生巾和小塊的碎布放在茶桌上的大箱子裡。大塊的剩餘布料被放進櫥櫃底層,她打算最近設計一條拼花被。寶塔形的陽傘還放在原來的地方,就掛在房客房間的櫥櫃頂上,放在那裡應該不會影響他。

  她曾經的臥室已經騰空,只待馬內克·科拉入住。她的新臥室則——糟糕透頂。她心想,我很可能躺著睡不著,喘不上氣,被一摞摞的布料團團圍住。但她不可能安排租戶住在縫紉機室,那樣他准會逃回學校宿舍去的。

  她從床下的包裹裡挑出幾塊布,坐下來開始做拼花被。她專注於手頭的活計,心中對於明天的焦慮漸漸退去了。真荒唐,她心想,自己怎麼可能跟阿班·科拉以及她在北部的奢華豪宅相比。把臥室讓給馬內克已經是她能做出的最大犧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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