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上(45)_羅欣頓·米斯特裡

四五

　　蒙塔茲堅持認為他這種反應就像個蠢老頭子。但他不許她貪圖眼前的安穩而對危險視而不見。他說他寧可跟她爭論一整夜，也不會假裝一切如常。

　　「只要能救出我的家人，我會不擇手段。你怎麼能這樣目光短淺呢？哪怕要我揪著你的頭髮把你拖到火車站去，我也不會動搖。」面對這樣的威脅，孩子們又哭了起來。

　　她用披巾給孩子們擦乾眼淚，不再反對他的安排。她並非目光短淺，看不見眼前的危險境地——危險的氣息在幾英里外就能嗅到，她丈夫說得沒錯。蒙眼布之所以這樣難摘掉，只是因為摘下之後將要面對的情形過於可怕。

　　「既然我們走得匆忙，就不能帶太多東西，」她說，「帶些衣服、一隻爐子，再帶幾口鍋。我這就收拾行李。」

　　「對，做好準備，明天就走，」阿什拉夫說，「剩下的東西就鎖在店裡。真主在上，也許我們有一天還能回來，取回這些東西，」他招呼孩子們上床，「來，我們今晚必須早點睡覺。明天我們要趕很遠的路呢。」

　　納拉揚耳聞目睹了他們憂心忡忡地準備離開的情景，感到難以承受。他猜測即使自己出面勸阻也不會有什麼成效。他假裝要下樓到店裡去，溜出後門來到鄰居家，把逃難的計劃告訴了鄰居。

　　「他是認真的嗎？」五金店老闆說，「今早我們聊天的時候他還同意我說的話，說我們這一帶的街坊沒什麼可擔心的。」

　　「他改變主意了。」

　　「等著，我這就去找他。」

　　他叫上煤油店老闆、雜貨鋪店主和磨坊主，敲響了阿什拉夫的家門。「請原諒我們這個時候來打擾你。我們可以進來嗎？」

　　「當然了。你們要吃點什麼嗎？或者喝點飲料？」

　　「不用了，謝謝。我們到這裡來是因為聽說了一件很難過的事。」

　　「怎麼，出什麼事了？」阿什拉夫不安起來，心想莫非是某位街坊的家人在暴亂中受了傷，「我能幫上忙嗎？」

　　「能，你能幫忙。你可以告訴我們這件事不是真的。」

　　「什麼不是真的？」

　　「你要離開我們，離開你出生的地方、你的孩子們出生的地方。這太讓我們難過了。」

　　「你們都是大好人，」阿什拉夫的眼睛濕潤了，「但我真的別無選擇。」

　　「坐下來，跟我們一起冷靜地想想，」五金店老闆說著伸手摟住阿什拉夫的肩膀，「現在形勢很糟糕，沒錯，但你要離開這裡，那才是瘋了。」

　　其他人紛紛點頭贊同。煤油店老闆把手搭在阿什拉夫膝頭：「每天都有火車開過新設的邊境線，車上裝的沒別的東西，全是屍體。我的代理商昨天剛從北部過來，是他親眼看見的。火車在車站被攔住，車上的人全被殺掉了。邊境線兩邊都是這樣。」

　　「那我該怎麼辦呢？」

　　他語氣中的絕望令五金店老闆再次把手搭在了他肩上。「留下來。這裡都是你的朋友。我們不會讓人傷害你們一家的。我們街坊什麼時候出過事？我們住在這裡向來平安無事。」

　　「可要是外面那些找麻煩的人來了呢？」

　　「街上只有你這一家穆斯林商鋪。我們這麼多人聯合起來，難道連一家鋪子都保護不了嗎？」他們抱住他，告訴他不必害怕，「無論什麼時候，白天還是黑夜，只要你不放心，隨時可以帶著妻兒到我們家裡來。」

　　街坊們走後，納拉揚想出了一個主意。「您知道外面那塊招牌吧——穆紮法爾裁縫鋪？我們應該把它換掉。」

　　「為什麼？」阿什拉夫問。

　　納拉揚吞吞吐吐地說：「換一塊新的……」

　　這時阿什拉夫明白了他的用意：「沒錯，換個名字。印度教的名字。這個主意太好了。」

　　「我們這就動手，」伊什瓦說，「我可以從您叔叔的木料場取一塊新木板來。我能騎車去嗎？」

　　「當然。不過你要小心，千萬不要經過穆斯林聚居的地方。」

　　一個小時後，伊什瓦空著手回來了，他根本沒能騎到目的地。「許多商店和民宅都著火了。我一直往前騎——騎得很慢很慢。後來我看見有人拿著斧子。他們把一個男人給活劈了。我嚇壞了，就轉身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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