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上(42)_羅欣頓·米斯特裡

四二

　　阿什拉夫由著他們看了兩天熱鬧，直到他們的好奇心漸漸自動轉向了裁縫店。他們最感興趣的自然是縫紉機。為了滿足他們的好奇心，阿什拉夫讓兩個孩子輪番踩了幾下踏板，自己則拿著碎布在針下軋過。兄弟倆見自己竟能操作這架機器，激動不已。這樣做帶來的刺激絲毫不亞於用粉筆在石板上寫寫畫畫。

　　現在他們做好準備，安頓下來，開始做沒那麼刺激的事情了，比如穿針引線，動手縫紉。他們積極好學，敏捷的思維令阿什拉夫嘆服。當又一位顧客走進穆紮法爾裁縫鋪時，他決定讓伊什瓦來記尺寸。

　　那人帶來了條紋布料，想做襯衫。阿什拉夫把訂單冊翻到新的一頁，記下顧客的名字，然後一抖手展開皮尺，兩個男孩對這個動作心嚮往之。他們已經開始私下練習這個動作，逗樂了阿什拉夫。

　　「領圍，十四英寸半，」他說道，「胸圍，三十二。」他瞥了伊什瓦一眼，他趴在訂單冊上寫字，由於太聚精會神，舌頭都伸出來了。阿什拉夫轉向顧客，繼續說：「袖子要長袖還是短袖？」

　　「要長袖，」那男人說，「我要穿著去參加朋友的婚禮。」量完尺寸，顧客離開了，阿什拉夫向他保證下個星期婚禮之前肯定能做完。

　　「現在讓我們來看看尺寸。」阿什拉夫說。

　　伊什瓦自豪地微笑著遞過訂單冊。紙上畫滿了歪歪扭扭的黑色筆道。

　　「啊，對，我知道了，」阿什拉夫抑制住心中的詫異，拍了拍男孩的後背，「對，非常好。」他飛快地記下了自己尚能回憶起來的尺寸。

　　晚飯後，他開始教孩子們認字母和數字。蒙塔茲不樂意了：「這下你又成了老師了。接下來還要幹什麼？等他們長大成人，你還要給他們娶媳婦嗎？」

　　第二天，他做完了那位要參加婚禮的顧客的襯衫。那人週末來取時穿上試了試。除了衣長，阿什拉夫做得都沒錯：衣服垂得離膝蓋有些近，那人照照鏡子，猶豫不決地左右轉了轉身。

　　「太完美了，」阿什拉夫讚歎道，「最近特別流行這種來自北部的帕坦長衫款式。」那人走時仍有些拿不定主意，他離開後，師徒三人哄笑起來。

　　開始帶徒弟的一個月後，阿什拉夫在某天夜裡被一陣輕柔的嗚咽聲吵醒了。他起身細聽，卻沒再聽見聲音。他躺下打算重返夢鄉。

　　過了幾分鐘，那聲音又擾了他的夢。「怎麼了？」蒙塔茲問，「你怎麼總是醒呢？」

　　「有聲音。是寶寶哭了嗎？」

　　「沒有，不過你再這樣折騰她就要哭了。」

　　這時又響起了輕柔的抽泣聲。「是樓下。」他起身下床，點了燈。

　　「為什麼要你去啊？你又不是他們的父親。」

　　阿什拉夫在蒙塔茲的責備聲中走下樓梯，來到店裡。他走進房間，舉起手裡的燈。燈光照亮了納拉揚淚光閃閃的小臉。阿什拉夫在他身邊的地板上跪下來，輕輕地撫摸著他的後背。

　　「怎麼了，納拉揚？」他問道，其實他早就知道答案，因為他料到孩子們遲早會想家的，「我聽見你在哭。是哪裡不舒服嗎？」

　　男孩搖搖頭。阿什拉夫伸手摟住了他。「你們的爸爸不在這裡，就由我來替代他。蒙塔茲嬸嬸就做你們的媽媽，好嗎？你們有什麼心裡話都可以告訴我們。」

　　聽見這話，納拉揚出聲地哭了起來。這時伊什瓦也醒了，揉揉眼睛，遮擋著燈光。

　　「你知道你弟弟為什麼哭嗎？」阿什拉夫問。

　　伊什瓦嚴肅地點點頭：「他每天晚上都想家。我也想家，但是我不哭。」

　　「你是個勇敢的孩子。」

　　「我也不想哭，」納拉揚說，「可是天黑以後，所有人都睡著的時候，爸爸媽媽就會出現在我的腦子裡，」他吸了一下鼻子，擦擦眼睛，「我能看見我們的小屋，這讓我特別傷心，然後我就哭了。」

　　阿什拉夫把他抱到膝頭，說想念爸爸媽媽是正常的。「但是別傷心，再過幾個星期，爸爸就會帶你們回家探親的。等你們把裁縫手藝全學會之後，就可以開一家屬於自己的裁縫鋪，賺很多的錢。到那時候你們的父母該多自豪啊，是不是？」

　　他告訴兩個孩子，無論什麼時候，只要他們想家，就可以來給他講一講他們的村子，村裡的河、田野還有他們的朋友。他向孩子們保證，大家一起說說這些事，就會變得快樂起來。他躺在他們身邊，等到孩子們重新睡著，然後調暗燈光，躡手躡腳地回到樓上。

　　蒙塔茲還摸黑坐著等他。「他們倆沒事吧？」她擔心地問。

　　他點點頭，見她這樣關切，他也就放心了。「他們有點兒孤單。」

　　「也許從明天起我們應該讓他們到樓上來睡。」

　　她的提議感動了他，他的眼中飽含愛意。「他們是勇敢的孩子。他們會習慣自己睡覺的，變得更堅強對他們有好處。」他說。

　　村裡人不久便得知杜奇的兒子們沒有學制革，而是去學了別的手藝。這種逾越種姓規定的行為放在過去是要被處死的。杜奇倒沒有為此喪命，不過他的日子變得無比艱難。他不被允許再收動物屍體，而且要長途跋涉到很遠的地方才能找到活幹。別的恰馬爾偶爾會偷偷給他一張皮，倘若被人發現，他們也會惹上麻煩。他若想賣掉用私下得來的皮製作的東西，必須拿到很遠的地方、沒人聽說過他和他兒子的地方才行。

　　「你給我們惹了多大的禍啊，」魯帕幾乎每天都會這樣說，「沒有活幹，沒有吃的，沒有兒子。我到底造了什麼孽要受這樣的懲罰？我這輩子再也別想光明正大地過日子了。」

　　不過隨著孩子們回家的日子越來越近，她漸漸高興起來。她浮想聯翩，為此做了很多計劃，心中的不悅被渴望取而代之，她非常想給孩子們準備點兒好吃的。她決定，既然她買不起這些好吃的，那麼就要趁著天黑用不花錢的辦法弄到手。

　　自從孩子們出生後，杜奇頭一次對她在夜裡出行表示知情。就在她後半夜悄悄起身時，他說：「聽我說，孩子他媽，我覺得你不該去。」

　　魯帕嚇了一跳：「哎喲，你嚇死我了！我以為你睡著了呢！」

　　「冒這種風險太不值得了。」

　　「你以前可沒說過這種話。」

　　「以前的情況不一樣。現在就算沒有黃油、桃子或者片糖，孩子們也餓不死。」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