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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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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娜很快從她的房間裡出來了,努斯萬走到她身邊。「你得跟我們一起回家,不能讓你一個人留在這裡。」 「當然了,必須這樣。」露比說著拉起她的手,用力地握住。 迪娜點點頭,走進廚房開始打包剩下的小扁豆抓飯。露比半是好奇半是膽怯地看著她,然後問:「要我幫忙嗎?」 迪娜搖搖頭。「吃的不能浪費。我們回家的路上可以把它送給街邊的乞丐。」 後來,只要努斯萬向人講起這件事,總是會說在那個殘酷的夜晚,妹妹得體的舉動讓他由衷地嘆服。「沒有哭天搶地,沒有捶胸頓足地扯著頭髮,你以為一個女人受了那麼大的刺激、失去那麼親近的人肯定會這樣做,但是她沒有。」不過他也想起了母親,她遇到相似情況時那得體的舉動,以及隨之而來的精神崩潰。他希望迪娜不要走上母親的老路。 迪娜把一條白紗麗和接下來幾天要用的東西裝進了旅行包。那正是她三年前新婚之夜帶來的旅行包。 葬禮結束,四天的誦經完成後,迪娜打算回到公寓去。「急什麼?」努斯萬說,「再住一段時間。」 「當然了,」露比說,「你的家人在這兒。一個人住在那裡幹什麼呢?」 迪娜很輕易地被說動了,因為她覺得自己還沒做好準備回到公寓。最難挨的是黎明前的時光。有時她會用胳膊肘輕輕地推推枕頭,她過去常用這種方式示意魯斯圖姆摟著自己。當發現並沒有手臂落在身上時,她便會醒來,面對周遭的虛無,在日出前的黑暗中再次體會喪夫之痛。她偶爾會出聲呼喚他的名字,若是露比或者努斯萬聽見,他們便會走進房間緊緊地抱住她,撫摸她的頭髮。 「你跟我們同住又不是負擔,」努斯萬說,「其實你正好可以給露比做伴兒。」 於是迪娜留下了。她暫住在哥哥家的事很快傳開,來弔唁的親戚絡繹不絕。來訪的正式目的完成之後,談話便漸漸帶上了家庭聚會的愉快色彩,努斯萬和露比很喜歡這種交際。「這樣對迪娜是最好的。」他們贊同道。 魯斯圖姆的阿姨希琳和姨夫達拉布在寂靜之塔參加了整整四天的誦經儀式,但一個星期後他們又來了。他們坐了一會兒,喝了杯甜檸檬汁,然後說:「對我們來說,就像失去了一個兒子。但你要記住,你仍然是我們的女兒。如果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來找我們。記住,任何需要都可以。」 露比碰巧聽見了,覺得這話不太中聽。「謝謝您的好意。但她還有我們照顧呢,努斯萬和我。」 「對,沒錯,多謝神明,」她語氣中的尖厲讓老夫婦一愣,他們說道,「願神保佑你們都健康長壽。迪娜有你們兩個照顧是她的福氣。」不久他們就告辭了,想著這樣也許能讓露比得到些寬慰。 又過了一個月,迪娜回到了過去的生活,在家中擔起了從前的角色。用人被解雇了,迪娜並不介意,這樣她在漫長而空虛的日子裡還能有點事做。能夠和迪娜姑姑同住,薛西斯和紮裡爾自然興奮不已。薛西斯現在上二年級,紮裡爾則剛剛開始上幼兒園。她主動提出送他們上學,這很方便,她早上去集市順路就可以送。 星期天晚上,努斯萬會組織家人打牌。三個大人玩幾個小時的拉米紙牌,孩子們就在旁邊看著。有時迪娜會讓薛西斯和紮裡爾替自己拿著牌。七點鐘,兩個女人開始準備晚飯,努斯萬則跟孩子們一起搭紙牌屋解悶兒,或是再翻一遍當天的報紙。 迪娜每個星期會回到空著的公寓一次,去除塵、打掃。在那裡,她還保留著跟魯斯圖姆在世時分毫不差的家務習慣。清掃結束後她會泡杯茶,在狹小的廚房裡不受打擾地守著茶杯坐著,回憶往昔,時而輕聲啜泣,而那杯茶通常會放涼。她總是只喝半杯就把它倒掉。 這個秘密的哀悼儀式持續了幾個星期之後,她開始任憑自己頭腦中的一部分相信一切還是老樣子。公寓裡有人居住,分別只是暫時的。這樣做似乎並無弊端,這種幻想讓她心神安寧。 接著,一天晚上,夜幕降臨、汽車紛紛亮起車燈時,她發現自己站在門廊向街上張望,想看看魯斯圖姆的自行車是不是快回來了。一陣寒意溜下她的脊背。她決定到此為止。在癲狂的邊緣試探是一碼事,不過當癲狂開始回應你的試探,那便是該叫停的時候了。 她不再每個星期都打掃公寓。如果非去公寓不可,她也從不獨自前往,而是帶上年幼的侄子同去。薛西斯和紮裡爾很喜歡在這無人居住的房子裡探險。熟悉的房間突然變得陌生而神秘,儘管擺滿家具,裡面卻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空虛感。這種博物館般的寂靜讓他們困惑不解。他們大聲叫嚷,跑跳著穿過公寓,想看看這樣能否將空虛驅散。 一天下午,迪娜來取東西時發現了房東送來的一隻信封。孩子們正在組織越野賽跑,薛西斯規劃出了路線。「我們從門廊開始,一路跑到廚房,然後一路跑到廁所,再一路跑回來,穿過所有的房間。明白了嗎,紮裡爾?」 「好嘞。」紮裡爾說。迪娜宣佈各就各位,預備,跑。她打開前屋的窗戶,讀了那封信。信上說由於房屋無人居住,特此通知在三十天內將房子清空並交還鑰匙。 當天晚上她把信給努斯萬看,他火冒三丈。「瞧瞧這個無恥的混蛋房東。可憐的魯斯圖姆去世還不到三個月,毒蛇就露出真面目了。沒門兒。你一定要守住那套公寓。」 「沒錯,我打算下個星期就搬回去。」她附和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在這裡住一年,住兩年——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但是不要放棄你的權利。記住我說的話,過不了多長時間,這座城市的住所就會非常緊俏。你那樣的舊公寓會變成金礦的。」 「確實,」露比說,「我聽說,普特利·馬西的兒子交了兩萬盧比的租房保證金才找到落腳的地方。房租是每個月五百盧比。他的公寓甚至比你那間還小呢。」 「沒錯,」迪娜說,「可是我的房租——」 「別擔心,我來付,」努斯萬說,「至於這封信,我的律師自會回復的。」 他早有考量:迪娜早晚要改嫁,等到那個節骨眼兒上要是因為沒有住處而為難,那可太倒霉了。他絕對不希望他們夫妻倆跟迪娜同住。那樣只會帶來摩擦和衝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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