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長日將盡 | 上頁 下頁
五二


  在回憶達林頓勳爵當初的這些言論之時,我突然認識到以現在的眼光看來,他的很多觀點自然是已經顯得相當奇怪——有時候甚至是令人討厭了。但無可否認的是,他那天早上在彈子房裡對我說的那番話中自有某種重要的真確性存在。當然了,期望任何一位管家居然能夠令人信服地回答斯潘塞先生那晚向我提出的那類問題,本身就是極為荒謬的,而哈裡·史密斯先生那類人居然宣稱人的「尊嚴」就端賴他是否能夠對這樣的問題具有明確的主見,那自然也就大謬不然了。就讓我們把話說清楚吧:一個管家的職責就是提供優質的服務,而不是去瞎摻和那些國家大事。

  事實上,這一類國家大事無一例外都遠遠超出了你我這類人的理解範圍,像我們這樣的人若想做出一點成績來,就必須認識到最佳的途徑便是專注於屬於我們認識範疇之內的那些事務;換言之,就是全心全意為那些真正掌握了文明命脈的偉大紳士們提供可能的範圍內最好的服務。這一點貌似顯而易見,但我馬上就能想出太多相反的實例,即太多的管家至少曾經一度對此並不以為然。的確,哈裡·史密斯先生今晚的那些話頗讓我想起整個二三十年代困擾了我們這一代很多人的那種具有誤導傾向的理想主義。

  我指的是在我們這一行中曾經盛行一時的一種觀點,它主張任何一位具有嚴肅抱負的管家都應該以不間斷地對其雇主進行重新的評估為己任——審視雇主的行為動機,分析其所持觀點可能產生的結果。唯有通過這種途徑,這派觀點認為,你方能確保自己的服務善為人用,自己的才幹得其所哉。雖然我在某種程度上願意認同這種論點當中所包含的理想主義色彩,不過幾乎毫無疑問的是,這正如史密斯今晚的那番慷慨陳詞一般,是思想誤入歧途之後的產物。你只需看看那些試圖將此要求付諸實踐的管家們的實際情況,就會看到他們的事業——有些人的事業原本可能前途無量的——結果只能是一事無成。

  我本人至少就認識兩位同行,原本都是頗有些能力的,卻從一個雇主跳到另一個雇主,永遠感到不滿,從來無法在任何地方安頓下來,終於落得個四處漂泊、銷聲匿跡的結果。出現這樣的結果是絲毫都不會令人感到吃驚的。因為就實際操作的層面而言,你根本就絕無可能一邊對雇主採取挑剔批判的態度,同時還能提供優質的服務。你的注意力如果因為這些考慮而受到干擾,你不單單是無法滿足更高水準的服務所提出的各項要求;更為根本的問題在於,一個總是一心想就其雇主的事務形成他自己「明確的主見」的管家,就必定會缺乏所有優秀的從業者理當具備的一項根本性的素質,那就是忠誠。請不用誤解我的意思;我所指的並非是那些平庸的雇主因為留不住高素質的專業人士為自己服務,因而抱怨員工們缺乏的那種盲目的「忠誠」。的確,我倒是最不會主張將自己的忠誠輕率地奉獻給任何一位碰巧暫時雇用了你的紳士或淑女的那種人。

  然而,一個管家若是真想對於生命中的任何事情或是任何人具有任何一點價值的話,那就必須要在某個時刻停止無休止的找尋;就必須要有一個時刻,他可以對自己這麼說:「這位雇主具備了所有我認為高貴而且可敬的品質。從此以後我將獻身於為他提供服務的事業當中。」這才是一種明智的忠誠。這其中又有什麼「有損尊嚴」的呢?你只不過是接受了一個不容回避的事實:像你我這樣的人是永遠都不可能來到一個可以理解當今的世界大事的位置上的,最好的辦法無一例外就是要完全信任我們已經認定為明智而又可敬的那位雇主,將我們全副的精力都奉獻給為他提供最好的服務上,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看看像馬歇爾先生或者萊恩先生這樣的管家——兩人無疑都是我們這一行裡最了不起的人物。

  我們能夠想像馬歇爾先生會跟坎伯利勳爵就其最近調任外交部一事進行磋商嗎?我們會因為萊恩先生並沒有在倫納德·格雷爵士每一次發表下院演講前對其進行詰難的習慣,就對他減少了絲毫的敬佩之情嗎?我們當然不會。這樣的態度當中有什麼「有損尊嚴」的地方,又有什麼該受譴責之處呢?既如此,如果由於時移世易的緣故,達林頓勳爵當初的那些努力已經被證明是受到了誤導、甚至可以說是愚蠢之舉,我在任何意義上又有什麼該當受到責備的地方呢?在我為爵爺服務的這幾十年間,一直都是爵爺獨自一人在判定是非、權衡利弊,做出決斷並一以貫之,而我只是恰如其分地謹守本分,負責處理好我本職範圍內的那些事務。就我的工作而言,我可以說已經鞠躬盡瘁、克盡厥職,確實做到了眾人或許會認定為「第一流」的水準。如果爵爺的一生及其事業在今天看來,已經至多被當作是一種可悲的浪費,那也實在並非是我的過錯——如果我為此而感到任何的遺憾或是羞慚的話,那可就真是違情悖理的苛責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