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被掩埋的巨人 | 上頁 下頁 |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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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奇怪的女人,一上午都在我們這兒晃來晃去,」另一個女人說。「頭髮披到背上,穿著黑色破布做的斗篷。她自稱是撒克遜人,可穿著和我們見過的撒克遜人都不一樣。我們在河岸上洗東西的時候,她打算從我們身後悄悄爬上來,不過我們及時發現,把她趕走了。但她一直回來,有時候好像因為什麼事情很傷心,有時候又找我們要吃的。現在我們覺得,先生啊,那時候她一直在沖你妻子施咒,因為比特麗絲一定要往魔鬼那兒跑,今天上午就已經兩次了,我們只好拽住她的胳膊。現在她把我們都趕開,跑到老刺樹那兒去了,現在魔鬼就坐在那兒等著呢。先生,我們盡力攔她,可她身上肯定有魔鬼的力量,像你妻子這麼瘦、這麼老的女人,不可能有那麼大力氣。」 「老刺樹……」 「她剛剛才出發,先生。可那一定是魔鬼,你要是去追她的話,要當心啊,別摔跤,要是被毒薊草劃傷,可好不了。」 埃克索努力不在這些女人面前流露出自己的厭煩。他禮貌地說,「非常感謝,女士們。我現在去看看我妻子要幹什麼。告辭。」 「老刺樹」指的是一棵真正的山楂樹,似乎直接長在一處高坡的岩石上,離巢穴只有幾步之遙;不過,在我們的村民們看來,老刺樹也是一個看美景的好去處。如果天氣晴朗,風也不大,那可是打發時光的好地方。從腳下到河邊的土地一覽無餘,能一直看到河灣和更遠處的沼澤。星期天,孩子們常常在盤根錯節的樹根間玩耍,有時候還敢從高坡那頭直接跳下去——那實際上只是個緩坡,孩子們不會受傷,只會像木桶一樣順著草坡滾下去。但是,如果是這樣的上午,大人孩子都忙自己的事情,那兒就沒人了,因此,埃克索穿過迷霧上坡時,看到只有兩個女人,並不感到奇怪。兩人的身形映在背後白色的天空上,幾乎成了剪影。那個陌生人坐在那兒,背靠著岩石,穿著果然奇怪。至少從遠處看,她的斗篷是用很多塊布片縫起來的,在風裡呼呼扇動,讓她看起來像一只要飛起來的大鳥。比特麗絲在她身旁——還站著,低著頭——顯得嬌小脆弱。兩人正在急切地交談,看到埃克索從坡下走來,兩人停止了談話,看著他。比特麗絲來到高坡的邊緣朝下喊: 「就在那兒停下來,丈夫,不要往前走了!我過來。但你不要爬上來打擾這位可憐的女士,現在她總算能歇歇腳、吃點昨天的麵包了。」 埃克索按妻子的要求等著,不久看到妻子沿著長長的田間道路,來到他站立的地方。她徑直來到他跟前,用低低的聲音說話,顯然是擔心他們的談話會隨風飄進陌生人的耳朵: 「那些愚蠢的女人讓你來找我的嗎,丈夫?我在她們那個年紀的時候,我敢肯定,充滿恐懼和愚蠢信仰的是那些年紀大的,她們以為每塊石頭上都有魔咒,每只野貓都是邪惡的鬼魂。可現在我自己上了年紀,卻發現相信這些的都是年輕人,好像他們從不知道主已經允諾一直與我們同在一樣。看看那可憐的陌生人,你自己看看她,又疲勞又孤單,她在樹林裡、田野上遊蕩了四天,沒有哪個村子讓她逗留。這還是基督徒的地方呐,卻把她當作魔鬼,或許當作麻風病人,雖然她皮膚上沒什麼痕跡。好啦,我的丈夫,我要給這個女人一點兒安慰,把身上這點兒可憐的食物給她,希望你不是來阻攔我的。」 「我可不會這麼說,公主,因為我親眼看到,你說的是真的。甚至到這兒之前,我就在想,我們都不會好心接待一位陌生人了,真是件羞恥的事情。」 「那麼,我的丈夫,你就忙你的事情去吧,他們肯定又要抱怨你幹活太慢了,而且馬上又要教孩子們編排我們倆。」 「沒人說過我幹活慢,我的公主。你從哪兒聽到這話的?我從沒聽誰抱怨過,我還能幹重活兒,不比年輕二十歲的人差。」 「我的丈夫,我只是開個玩笑。沒錯,沒有人抱怨你幹活不好。」 「孩子們罵我們,跟我幹活兒快慢沒有關係,而且他們的父母太愚蠢,或者酒喝得太多了,沒教他們文明禮貌、尊重別人。」 「別激動,丈夫。我跟你說了,我是開玩笑的,以後不會這麼說啦。剛才那個陌生人在跟我說事情,我很感興趣,你可能也會感興趣。不過我先要聽她講完,所以我再次請你去忙你自己的事情,讓我聽她說話,儘量給她一些安慰。」 「我剛才跟你說話也許太嚴厲了,很抱歉,公主。」 可比特麗絲已經轉過身去,正沿著坡路往上走,要回到老刺樹和那個斗篷呼呼扇動的人那兒。 過了一會兒,埃克索此事已了,該回到地裡幹活了。他冒著讓其他工友們生氣的風險,繞了點路,又從老刺樹旁經過。因為,實際情況是,雖然他和妻子一樣,瞧不起那些女人生性多疑,但他心裡無法消除顧慮,覺得這個陌生人多少有些危險,讓比特麗絲單獨和那個女人在一起,他一直心中不安。看見妻子的身形,他松了口氣。她一個人站在高坡的岩石前面,望著天空,似乎沉浸在思緒之中,他沖她喊了一聲,她這才注意到他。看著她下坡,比以前更加緩慢,他心裡又一次想到,最近她的步伐好像有點不一樣。倒不是一瘸一拐,而是似乎身上有什麼部位隱隱作痛。她走到近前,他問道,她那位奇怪的同伴怎麼啦,比特麗絲簡潔地回答:「她走了。」 「她該感謝你的好心吧,公主。你和她談了很久嗎?」 「很久,她有很多事情要說。」 「她說的話讓你煩惱了,我的公主,我能看出來。也許那些女人說得對,還是避開她比較好。」 「她沒讓我煩惱,埃克索。不過她讓我思考。」 「你的情緒很奇怪。你確定她消失之前沒給你上魔咒?」 「丈夫啊,你爬上坡到刺樹那兒去,就能看到她在路上,剛剛才動身。她希望山那邊的人們會更熱情一些。」 「那好吧,既然你沒什麼事兒,我就走啦,我的公主。你行了善,上帝會高興的,你一直就這麼好心。」 可是,這一次,他妻子似乎不願意放他走。她抓住他的胳膊,好像臨時要借助他穩住身子,然後把腦袋靠在他胸前。他一隻手本能地抬起來,撫摸她被風吹亂的頭髮。他低頭看了她一眼,驚訝地發現她的眼睛仍舊睜得大大的。 「你的情緒很奇怪,真的,」他說。「陌生人都跟你說了什麼?」 她腦袋又在他胸前靠了一會兒。然後她直起身子,放開了他。「現在想起來啊,埃克索,你一直說的話可能還真有些道理。大家都在忘記昨天和前天的事情,真是奇怪啊。像是我們都得了什麼毛病一樣。」 「我以前就說過嘛,公主。比如那個紅頭髮的女人……」 「別管紅頭髮的女人了,埃克索。是我們沒記住的其他事情。」說這話的時候,她望著遠方的重重迷霧,可現在她卻直愣愣地看著他,他看到她眼裡充滿憂傷與渴望。就在那時——他肯定——她對他說:「埃克索,我知道,你很早以前就下定決心反對這件事了。但現在該重新考慮了。我們必須出門一趟,不能耽擱。」 「出門,公主?出門幹什麼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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