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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〇


  §2

  來吧,親愛的五月,
  讓樹木再次翠綠。
  讓我們去溪邊
  看看小小的紫羅蘭。
  我多麼渴望
  再看到一朵紫羅蘭。
  哦,親愛的五月,我多麼渴望
  再次漫步。 ①

  ﹛① 出自歌曲《春之憧憬》(Sehnsucht nach dem Frühling)。﹜

  他們學這首歌時是五歲,也許是六歲或七歲。現在他們坐在這裡,用已經老去的聲音唱著,他們被禁錮在了老年中,就像在監獄裡,他們一直都還是曾經五六七歲的他們,但同時也無可挽回地遠離了那個年紀,也許甚至沒法活到他們唱歌的這個月的月底,也許等到秋日園丁將那些如今剛剛抽芽的樹木的落葉掃到一起時,他們已經躺在地下。週二的十點到十一點有歌唱團。除此之外週二沒發生什麼,下午紮貝爾先生沒有來,她兒子也沒來,他說週六來接她,帶她去郊遊。什麼是週二?午餐是水波蛋、咖啡配一塊奶油蛋糕,外面開始下毛毛雨,直到晚上也沒有停。霍夫曼夫人讓卡特琳護士打開窗,她深深地吸了幾口潮濕溫暖的空氣,聞起來有樹葉的味道,就像當時她和女朋友在多瑙河邊露天度過的那個夜晚一樣。佈施維茨夫人戴著耳機入睡,就像往常一樣。

  我們已下定決心,我們會做好一切。

  之後所有事情變得如此可憐。

  我們試圖做好一切,但我們做錯了。

  如果霍夫曼夫人今晚死去,這將會是她的遺言,但不會有人在場聽她說話。

  週三吃早飯的時候,米爾納夫人對雷娜特護士說,她總是吃兩片吐司的。我知道,雷娜特護士說,聲音足夠響,以便聽力不好的米爾納夫人也能聽見。米爾納夫人說:一片抹果醬,一片抹蜂蜜。我知道,雷娜特護士說。她說,不過她的丈夫一直都只吃一片。好吧,如果他沒胃口的話,雷娜特護士說。是的,但那樣是不對的,米爾納夫人說,不然他沒準兒現在還活著。飲食讓身體和靈魂在一起,雷娜特護士說。太對了,米爾納夫人說。

  什麼是週三?

  在米爾納夫人旁邊,霍夫曼夫人閉著眼睛,坐著數秒,她知道槍決從八點開始。每分鐘有十名囚犯被處決。她默默數到十,跟著每個數字點頭,然後等待下一分鐘的開始。她不必看鐘就知道一分鐘何時結束。她終於年紀大到能在時間裡自由移動了。

  一。 二。 三。

  施密特夫人:俄國人炸毀了施特拉斯曼大街2號,因為我們沒來得及清除坦克路障。我們真的不能再快了,實在已經沒有力氣了。

  四。五。六。

  波得比爾斯基夫人:有時我會把李子核裡面的果仁摻到蜂蜜蛋糕的麵團裡,你知道李子核可以像堅果一樣打開嗎?

  七。八。九。

  基瑟克夫人:在義務勞動日①這天,我的孩子們總是幫著我在灌木叢裡撿紙團。

  ﹛① Subbotnik,共產主義星期六義務勞動日,始於1919年,一直持續到蘇聯解體前。﹜

  休息室充滿了未被講述的故事。

  十。

  即使是霍夫曼夫人在她九十歲生日的第二天死去的這一周,時間依然是由時間熬成的粥,它太黏稠,仿佛凝固了,必須被打發、消耗、吃光,沒完沒了。什麼是週四?週五呢?下午有時會有人來,他或她,握住她的手,為什麼?他或她會把手搭在她瘦骨嶙峋的肩膀上說:抬頭!或者根本沒有人來?有人來的日子,和那些她幹坐著的日子全都萎縮成了一天,時間是時間熬成的粥。你是誰?當生命所有的庫存都用完了,剩下的是留在最底部的東西:於是,那堅不可摧的儲備顯現出來。

  右邊一針,左邊一針,老師在一旁指導。

  我真是糟糕。

  但您做得很好,霍夫曼夫人。

  我從來都不知道,要怎麼做這樣的東西。

  在這裡把針插進去,然後把線拉出來。

  這樣啊。

  真棒,霍夫曼夫人。

  您知道嗎,我並不像他們說的那樣,總是沉浸在幻想裡。不是幻想。是別的東西:恐懼。

  堅不可摧的儲備,恐懼。

  我害怕我又做錯事。

  害怕白天,害怕黑夜,害怕雷雨天,害怕來訪的陌生人,害怕食物裡有毒,害怕那些表現得友好,實際上卻要偷她的金手鐲的護士,害怕有人推著她的輪椅,不知要去哪裡,又是誰在推?害怕醫生,也害怕疼痛,害怕把她送到這裡來的兒子,怕生,怕死,害怕她仍要熬過的所有時間。

  可是霍夫曼夫人,您真的不必這麼害怕呀。

  我非常害怕會做錯什麼,太害怕了,以至於我真的做錯很多事。

  您已經完美地編織了一整行了啊,霍夫曼夫人。

  不,不,總有什麼東西一直是錯的。我知道,但改不了。

  您看,現在您把它整個翻過來,就又從最前面開始織了。

  這樣對嗎?

  當然,再正確不過了。

  這樣不會散架嗎?

  當然不會,為什麼會散架呢?

  大約八十年前,維也納一位手工老師形容一個學生的作品邋遢和破爛。難道這個學生擁有這麼長的壽命,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讓那個可惡的維也納女人說的那句話最終被抵消,被另一位老師說的話掩埋?她在世上活這麼久,難道就是為了這兩句話能夠——比方說——在她這裡相互對抗,讓惡劣的句子最終落敗?這世上已被說出的以及將要說出的一切,會不會構成一個動態的整體,有時朝這邊,有時朝另一邊發展,最終總會回歸平衡?然後這就是結局?

  左邊一針,右邊一針。

  對。

  然後翻過來,這樣又從前面開始。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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