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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


  §6

  日出前不久,將近凌晨四點,電梯停在了她那層樓,但她沒有聽到,她已經趴在書桌的稿紙上睡著了。執法人員進入房間逮捕她時,她的額頭正壓在警惕性這個詞上。她忘了帶走門邊早已準備好的深藍色小箱子。大樓重回平靜後,箱子還在門邊。裡面有一張戴著寬簷帽的年輕女子的照片,背面是一家位於維也納蘭德大街的照相館的印戳。此外還有一本寫滿字的筆記本、幾封信、一本奧地利護照、一頁肮髒的紅色傳單、奧地利共產黨的黨員證,一份《施蒂利亞地震》的手抄摘錄,一份用紙包著的打字稿,一張記著哈拉麵包製作方法的紙條,最下面是一條粉色綢布縫成的邋遢破爛的玩偶裙子。

  現在她終於知道她總聽到的那個聲音是誰了,她在攝氏零下63度再次遇到了他們。沒有形體卻身處在這樣的極寒裡是多麼舒適。到了夜間,在這個比世界盡頭還要遙遠的地方,礦石會與礦渣分離,一切沒有意義的東西都要被焚燒,燃起熊熊大火,比聖史蒂芬教堂還要高。斑斕絢麗的岩層像地平線一樣明亮,這一片光之噴泉,比她從前見過的任何東西都更美。在這荒無人煙的地方,將礦渣燃燒殆盡是何其輝煌,它的美無與倫比。

  白天,活著的人要採挖富含礦石的黏土,用翻斗車把它們運走,到了晚上就點燃大火。在這些火焰中,所有死者生前說過的所有句子被燒成灰燼。出於恐懼、出於信念、出於憤怒、出於冷漠、出於愛而說出的句子。你為什麼在這兒,她問那個曾說過這句話的人:我們在交流過程中將彼此看得很清。

  我當時口渴了,他說,就喝了沒有燒開的水,死於斑疹傷寒。你呢?她問另一個人,她知道有人一度稱他為劣質作家。我凍死了。你呢?要是有人看到我們怎麼辦?我是餓死的。一句話飛上天空,它不會比曾經說過它的人更重或更輕。你呢?我瘋了,直到死後才清醒,他說完大笑起來,在草原上方約二百五十米的高空,他的笑聲乾澀地連成一片。另一團空氣說,我只記得我靠在什麼地方,我當時太虛弱,走不動了,有人從我身邊經過,看著我的眼睛,那時我還有眼睛。我很高興,她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在說——她聽到了,但不是用耳朵聽的,正如她看到了,但不是用眼睛看的——我很高興,她聽到那個聲音說,沒了眼睛我終於不用再流淚,我被捕時,孩子和我脫離了關係,說我是人民公敵,於是我撕破了襯衫,擰成繩索,在門閂上上吊了。

  我們在交流過程中將彼此看得很清。

  或許應該研究一下靈魂這樣到處漂浮所產生的氣流強度。也許有一天在這裡,在這片荒原的中央也會有鮮花盛開,甚至開出鬱金香來,也許有一天,在攝氏零下63度也會有無數蝴蝶存在,就像今天這裡沒有任何蝴蝶一樣真實。現在,她和其他所有死去的人一樣,擁有世界上全部的時間來等待其他時間的到來。而那些還活著的人除了碰巧擁有一具身體,並沒有其他時間可以支配,他們和死者一起,在這漫漫長夜裡能看到的唯一色彩,就是這些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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