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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四


  §4

  我的丈夫于1938年10月25日被捕。

  每當有同志談戀愛,穿黃色西裝外套的Sch同志就會輕蔑地說:他們在搞私有化。法國、英國和美國此時已承認希特勒政府。如果現在有人迷上了錯誤的思想,客觀上他就站在了法西斯一邊,不管他自己是否這麼認為。在所有跡象都指向戰爭的時代,友誼、愛情和婚姻確實是件棘手的事。

  今天我們知道,人民公敵披著政治敏感性的外衣誹謗正直的同志,導致他們被捕。我堅信我的丈夫H正是這樣被污蔑的,他的清白將會被證明。

  當她還是個孩子時,父親有時會在很黑的地方沖她扮鬼臉。正因為她太愛他了,她從來不能完全確定她的父親在這些時候還是她的父親。她總覺得他隨時有可能從她熟悉的那個人變成某種致命的東西,而後這種致命性會被證明是他真正的本性。這樣一個瞬間的真相就能揭露他的整個人生都是偽裝。

  星期天她不是坐在教堂裡嗎,一個基督徒好女孩?而第二天,當她的猶太外祖母去納旭市場買東西,也許就有人朝她吐口水。

  當她因為欲望背叛了最好的朋友時,她責備自己是個兩面三刀的混蛋。

  總是有這些依賴,總是有這些恐懼,懼怕自己想要的太多,懼怕自己不夠好,這恐懼導致了謊言、偽裝和沉默。紅頭髮,紅頭髮,叮叮噹,火燒韋靈,火燒奧塔克靈,總是懼怕付出太多或太少,猶太豬,總有階梯把人與人隔開,低人一等,總有人把別人推下樓梯,有人跌倒,撞到了下一個人。他們這樣的共產主義者,不正是一心要將坡度夷平,讓每個人都能自由地站立而不摔倒,不去推人、撞人、被推、被撞,自由——並且免於恐懼?

  沒有誰的品格要比我丈夫的更廉潔和正直。我們在蘇聯的三年間,H一心一意為社會主義事業服務,對抗法西斯主義,協助黨的工作。

  是在漸漸愛上他之後,她才意識到自己有多麼渴望被另一個人瞭解:一個完整獨立的生命,同時又與另一個人融為一體。她心底裡認定為罪孽的一切——她所犯下的、想像的、繼承的和渴望的每一樣罪過——她都告訴了他,而他全都付諸一笑,也把她的羞恥感和被勒索感一掃而空。愛意味著說出心中所想,而說出來意味著自由,她第一次不再害怕自己不夠好。

  列寧在黨內奉行的批評與自我批評原則,不正是以同志間的平等互信為先決條件,也是以其為目標的嗎?這不正是促成進步的原則嗎?個人越是徹底地拋開自己的局限性,整體的凝聚力就越牢固。那麼,她一直稱為聰明朋友的G,為什麼不犧牲他與A的友誼?

  我們在交流過程中將彼此認得很清。

  我的深刻認識是,我作為布爾什維克在這裡所理解、所經歷的,就是布爾什維克主義的力量,這種精神力量是如此強大,它迫使我們說出真理。

  我們應該作為共產主義者展示我們的面孔,讓全人類看到我們。

  你可別說你沒有工夫保持警惕,是因為你要給鄉間別墅裡的妻子搞錢。

  如果我們成功地創造了一個乾淨的環境,我們就一定能夠乾淨高效地開展工作。

  直到最近,她還和丈夫一樣認為,必須密切監督自己的隊伍以保持核心穩定。她躺在沙發上,他坐在扶手椅裡,拿著厚厚一本書為她朗讀,裡面是最新的庭審報告。拉德克、季諾維也夫、加米涅夫,他們都是最早一批革命者,迄今為止都是列寧久經考驗的戰友,繼他們之後,布哈林也公開認罪,承認犯有謀反和叛國罪,他被判處死刑並執行槍決。他在最後陳詞中說:當你問自己,如果不得不死,你是為了什麼而死?一片漆黑的虛空突然出現在你面前,清晰得令人震驚。如果你想死得毫無悔過之心,那就沒有什麼值得你赴死。就這樣,他用這個機會最後一次表明他對蘇聯的忠誠。

  她和丈夫剛到莫斯科就見過布哈林本人。就在他們抵達的當天,他給這些剛剛從開展地下工作的國家來到這裡的德奧同志們下榻的酒店打了電話,還把麵包和培根送到他們每個人的房間。

  她還有機會去描繪厚書翻頁時發出的聲音嗎?翻過一頁又一頁,她在丈夫的聲音中聽到這些鮮活的生命變成了鬼魂。

  現在只剩下她一個了,她這才開始問自己,是否真的有必要徹底消除脆弱的或者有邊緣化傾向的一切。她向來擅長數學的妹妹可能會說,球體的核心,本質上是一個點,但它的大小在負軸上趨於無窮。核心是什麼?一種思想還是一個人?或者全然非人的、純粹的對於更美好世界的信念?如果有一天一個腦袋都沒有了,這份信念該落到誰頭上呢?兩年前她想,個體可能昏頭,但整個政黨不會。現在看起來,所有個體的大腦好像確實有可能失去,好像一個旋轉的球體正在讓所有的點遠離自己,它越轉越小,只為了確保自己的中心。

  在負軸上趨於無窮。

  在維也納的時候,有一篇戲劇評論寫道:他不是在扮演奧賽羅——他就是奧賽羅,她丈夫覺得很可笑,他用過時一詞來形容這種對於完美幻象的狂熱。他把演員和面具的完美融合解讀為資產階級騙術的頂峰,而如今,在這「未來之國」——在這裡,我為人人的勞動再也不存在欺騙,個體的收益造福所有人,任何利己主義和陰謀詭計會從根源上被消除——他自己不也被批判為兩面派了嗎?難道他們在逃避追捕的過程中改名換姓太過頻繁,以至於自己的同志都想不起名字背後的人是誰?不然現在怎麼會有這麼多關於喬裝改扮和假面的說法呢?還是說他們在與敵人鬥爭時,自己不知不覺間早就變成了敵人?從他們身上滋生出來的新東西,會不會對他們懷有敵意?他們在自我發展的過程中難道已經轉換了立場,而自己根本沒有意識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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