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盡頭(65)_燕妮·埃彭貝克

六五

　　▼第三卷

　　§1

　　一個女人坐在書桌前寫她的履歷。書桌在莫斯科。這是她這輩子第三次必須要寫履歷了，這份書面履歷完全可能終結她現實的生命進程，只要有人願意，這篇文章就可能變成對準她自己的武器。也有可能文章會被保存下來，從她交上去的那一刻起，她將不得不遵守它，證明自己配得上它，或者證實那些會由它引發的最陰暗的揣測。如果是後一種情況，那麼她在這裡寫下的文字遲早會置她於死地，就像被誤診的疾病，結局也許會有延遲，但終究無可避免。她丈夫不是總說，在戲劇中，牆上掛著的槍必然會在某時打響嗎？她想起易蔔生的《野鴨》，最終槍響時她曾經落淚。不過，也許這次她會成功的，畢竟這就是她坐在這裡的原因，是她唯一的希望，也是她費盡心思尋找正確詞語的原因，也許她會給自己寫出一條生路，用一些文字或多或少延長她的生命，或者至少讓它少一些負累，她現在唯一的希望是把自己寫回到生命中去。但什麼才是正確的詞？真相會比謊言讓她走得更遠嗎？在眾多可能的真相或謊言中，她該如何取捨？她甚至不知道誰會讀她寫的東西。

　　只有一種情況她不會去設想：這篇文章只不過是一張寫了字的紙，它會被裝進文件夾，然後被遺忘。在每個孩童、每個清潔工和每個士兵都能背誦萊蒙托夫和普希金的國家，這樣的事是不太可能發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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