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盡頭(61)_燕妮·埃彭貝克

六一

　　§30

　　死去的母親的公寓冰冷而昏暗。桶裡的水都結了冰。她想把水倒在院子裡，水整個變成一塊堅硬的冰坨掉在地上。火災、蝗蟲，水蛭、瘟疫、狐狸、蛇、臭蟲和蝨子。丈夫用在維也納拿到的第一筆薪水請她去了城堡劇院。他們坐在最便宜的座位上，看了《在陶裡斯的伊菲革涅亞》。永別了。幕布落下的前一秒，她堅信自己比劇院裡的任何人都更明白斷念的含義。她從沒見母親讀過《歌德全集》，現在，這套書還擺在書架上，整齊地排列在小座鐘旁邊，就像之前在家一樣。這就是母親逃亡時的手提箱這麼重的原因。永別了。她僅僅用一捧雪就把第一個孩子從地獄拉了回來，為此付出的代價是她的一生。可現在她明白了，有些東西根本沒有價格。

　　四周沒有風吹！
　　可怖如死亡的寂靜！
　　廣闊無垠的海面，
　　不興一絲波瀾！

　　難道母親是為了她才把書帶來的嗎？還有碗櫥上的七燭臺她也裝進了手提箱。當心，別從樓梯上摔下來。①現在和母親說意第緒語已經太晚了。樓梯間面向庭院的一些窗戶已被木板取代。她沒有在大門口回頭，所以沒看到門上方的天使。她真想知道，母親到底為了什麼付出一生。回到家，她在書脊有點磨損的第九卷裡找到了她還能背誦大部分的戲劇。她沒燒柴火，也不洗碗，不排隊，不縫紉，不織補，不哭；她將自己裹在毯子裡，坐在廚房靜靜地閱讀《伊菲革涅亞》，就像小時候一樣。

　　﹛① 原文為意第緒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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