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盡頭(58)_燕妮·埃彭貝克

五八

　　§27

　　直到週五下午父親才動身前往馬爾加雷滕，病理學中心已經鑒定過子彈的彈道，調查了有沒有可能是年輕女子自己開的槍。母親，就如她自己所說，已經受夠了這些手續，畢竟生活也需要有人照料。大樓門房處散發著臭味，光線昏暗，底樓的一扇門上方有一個寫著公寓號碼的金屬牌子。外祖母得知了發生的事，什麼也沒說，可她的整個身體卻不住地顫抖。父親想起第一次走進她的店鋪見到她女兒時的場景，她的皮膚是那樣雪白，如果他是一隻甲蟲，爬在上面甚至會雪盲。他回想起這位女店主不久後就帶他去看女兒的床，一隻貓蜷縮在裡面睡覺。他沉默地向她點點頭，轉身走了，他打開了大門，她在他身後關上了門。那些在天晴時可以從樓梯間看向庭院的窗戶上，好幾處用木板釘了起來。

　　調查結束後，工作人員在死亡登記簿上錄入了死亡原因：顱內出血，週二葬禮在維也納中央公墓三號門的天主教墓園舉行。在黑漆漆的墓坑邊，守墓人做了禱告，父親和妹妹畫著十字，母親的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彼岸世界。①外祖母想，外孫女至少葬在了天主教墓地裡，但她或許還是更希望大家能等她一起來。這一次她又把難辦的事留給女兒一個人了，正如從前，就連女兒走路都不是她親自教的。

　　﹛① 原文為意第緒語。﹜

　　也許，小女兒想，如果她當時聽從姐姐的要求，吞下玻璃彈珠，從西蒙家的牆上跳下來，或是讓她按照其他方式處死自己，一切都會不一樣了。此刻姐姐就處在她的位置上了吧？還是她的死也不會讓姐姐想到她？父親抓起一把土撒進墓坑，讓此刻隆起的墳塋顯得像座污泥土堆，雪落下的那天，女兒還活著。

　　在那邊，從這裡望過去那高高的圍牆後面，是猶太墓園，那裡沒有高聳的樹木，上面的天空一覽無餘，不知道的人或許還以為牆那邊是城市鐵路或者荒地，但母親知道那裡是故意不栽種樹木的，因為年深日久，樹根會在埋葬的骨頭間蔓生，將它們彼此分離，等到末日審判的那天，被召喚的那個人就不再完整了。

　　從墓地回來後，女兒晚飯吃了她自己的那一份羊肉，吃了父親說他吃不下的那一份，最後吃了姐姐的那一份。母親沒有聲張家裡少了一個人，清晨她在大市場用票券換到了逝者的12½德卡食物。親愛的主，親愛的主，我們稱你為天父，你已給了我們牙齒，也請給我們用來咬的食物。姐姐躺到地底下之後，妹妹才第一次覺得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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