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盡頭(39)_燕妮·埃彭貝克

三九

　　§9

　　她的朋友在一月底突然病重。她躺在床上發著四十度的高燒，嘴裡咕噥著一處填滿人肉的墓坑，還有站在坑邊想要把肉吃光的孩子。朋友的未婚夫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們一起把病人抬下樓，坐上出租車把她送到了綜合醫院，安置在去年為收容流感病人而在內院搭建的棚屋內。第二天他們被告知不能去見朋友，第三天也不允許，此外還說朋友的肺部感染導致病情惡化，第四天他們得知朋友的情況非常差，第五天醫生通知他們，朋友在當天凌晨三點二十分死於西班牙流感。

　　她現在去哪兒？未婚夫問。

　　晚上十一點左右，7031會來接她。

　　誰？未婚夫問。

　　您之前一直在打仗吧，所以不知道。

　　是的，未婚夫說。

　　您給他解釋一下，醫生對她說，然後離開了。

　　我們在這裡等，她對未婚夫說。

　　未婚夫說：等什麼？

　　等7031。

　　他們就這樣靠著醫院大樓的外牆一直站到深夜，他們的頭頂是兩排望不到盡頭的窗戶，但沒有人在窗前往下看，因為窗戶後面的人都睡著了或罹患絕症，他們之中沒有誰能起身向外看，死亡之窗排成兩排，變得越來越窄，深不可測，密不透風。弧光燈照亮了街道，只照到晚上十點，隨後是一片漆黑。他倆中的一個有時會蹲下來或是走幾步。未婚夫不停抽著煙，直到抽完外套口袋裡最後一根。開始下雪了，兩人站到了大門下面，四天前那裡是一個入口，現在很快就會成為出口。治癒和安慰病人，門上方的一塊牌子上寫著。

　　就在午夜來臨前，編號7031的有軌電車真的來了，它有十二個橫向排列的槽來安放死者，那是前一年特別定制的，當時運屍馬車已跟不上城裡的死亡人數。幾口棺材靜悄悄地被抬上了車，他們共同的朋友靜靜地躺在其中一口裡面，沒有人站在車廂的踏板上呼吸新鮮空氣，車廂前部的門被新維也納有軌電車協會給釘死了，那原本是給活人使用的。兩個送葬者留在亞爾塞街上，隨著編號7031的車廂在電力驅動下無聲地駛離，他們向女友告別。司機一眼都沒看這兩個送葬者，他忙著操縱啟動杆，還得留心道岔，車上一塊發光的牌子上顯示著目的地：維也納中央公墓，四號門。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