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盡頭(12)_燕妮·埃彭貝克

一二

　　§11

　　那個格莫拉來得少了，還有那個維爾特也是，可能確實如此。但最近那位軍官每天都會趁母親去農民那裡收雞蛋和牛奶時來買火柴。他會說，他喜歡她的髮型，而她會問他，演習的時候用的是不是真的子彈。或者他會說，今天有隊列訓練，最好別下雨，然後她說，人又不會因為下雨溶化，然後笑了，然後他說，她笑起來很好看。有一次，她在櫃檯上遞給他火柴，他接過火柴盒前突然脫下白色的皮手套，輕輕碰了碰她的手，低聲說：我好興奮，然而她說：一格羅森①，和往常一樣，因為她覺得是自己聽錯了。下一次來，他沒說什麼特別的，也沒有脫下手套，也許因為母親就坐在她旁邊，那天是周日，母親收購雞蛋和牛奶的那個農民去教堂了，所以她沒出門。但是接下來那一周剛開始，她再次獨自一人坐在櫃檯後面時，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給她付錢的時候，默默遞來一張字條，他走了之後她才打開，上面只留下了街道、門牌號、日期和時間。原來如此，她想，上次確實沒有聽錯。到了晚上，她躺在床上，她還是個小女孩時就睡在這張床上，孩子死後又回到這裡，她會在上面變老，也許某一天，誰知道呢，甚至在上面死去。到了晚上，其實已經是深夜了，她還是找不到任何理由不在說好的時間去軍官等她的地方。

　　﹛① Groschen，奧地利貨幣單位。﹜

　　是的，到底為什麼不呢？丈夫走了，孩子沒了，這件事也不必告訴母親。她想去。當她想起他溫暖、乾燥、有點粗糙的手，欲望令她感到暈眩。欲望蔓延在她身體裡每一寸，直至每一個末端，直到手指腳趾的關節，直到進入雙腿之間，讓她心動神搖。當誘惑不再只是一個詞語而是進入生命之中，就是如此，它來到隨便哪個女人的裙底，突然以全部力量穿過她的肉體凡胎。被誘惑是件好事，惟其如此，才有機會去抵抗誘惑，外祖父多年前這樣跟她說過，那時她還在青春期，也是這樣坐在腳凳上，母親駕著馬車去鄉下進貨了。

　　如果抵抗住誘惑，我們能獲得什麼呢？

　　抵抗本身就已經是回報了。

　　意思就是我自己給自己付報酬。

　　只有當你經受得住的時候。

　　當我經受得住的時候。

　　主希望你證明自己配得上祂。

　　祂不要別的？

　　祂不要別的。

　　所以只和我自己有關？

　　和你有關，你是整體的一部分。

　　所以其實我是對祂的考驗。

　　這話什麼意思？

　　如果我不做出抵抗，就意味著，祂沒把我造好。

　　外祖父大笑的時候，她可以看進他嘴裡，還看到了他只有為數不多的牙齒。

　　祂把這世上所有海裡的水握在掌心，就像手握一隻水囊，如果還想用你這樣一個小東西來考驗自己，那就真的太可悲了。

　　那祂為什麼還需要我克制呢？

　　那時她的腿已經長得很長，抱膝坐在腳凳上時，下巴可以毫不費力地擱在膝蓋上。因為她和戈伊結了婚，外祖父為她守靈坐七，就好像她死了。自那以後，直到一年半前他去世，她再也沒有見過他。外祖父拋棄了她，但她的生活還在繼續。只是自那時起，她已無人可再詢問，有哪些律法適用於她如今的生活，這對外祖父而言已不復存在的生活。從那時起，生活便只是活著。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