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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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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發行謎語彩票的那段時期,奧雷裡亞諾第二每天醒來都覺得喉嚨裡打了個結,就像想哭又強忍住的哽咽感。佩特拉·科特斯認為這是艱辛生活引發的又一麻煩,連續一年多每天用小刷子蘸了蜂蜜為他擦拭上顎,給他喝蘿蔔糖漿。喉嚨裡的硬結大到妨礙呼吸的地步了,奧雷裡亞諾第二去找庇拉爾·特爾內拉,看她有沒有什麼緩解病痛的草藥。這位年逾百歲、老而彌堅的婦人經營著一家地下妓院,她並不相信那些迷信的偏方,而是乞靈於紙牌的引導。她看到金元騎士的咽喉被寶劍僕侍的利刃所傷,由此推斷出費爾南達在試圖用大頭針紮刺丈夫照片的拙劣手法引他回家,但由於巫術不精使他體內長了腫瘤。 奧雷裡亞諾第二除了結婚照再無其他照片,而那些都收在家庭相冊裡,他便趁妻子不備在家中四處尋找,結果在衣櫃深處發現了半打未拆封的子宮托。他認為這些紅色小橡膠圈必定是巫術用具,就揣了一個在兜裡拿給庇拉爾·特爾內拉看。她判斷不出它具體是什麼,但感覺十分可疑,便讓他把半打全部拿來,在院中付之一炬。為了對抗預想中費爾南達的巫術,她指點奧雷裡亞諾第二將一隻抱窩的母雞浸濕後活埋在栗樹下,他滿懷信心地依計而行,用枯葉掩上新土的一瞬間便感覺呼吸順暢了許多。而費爾南達那邊,則把失竊當作隱身醫生們的報復,她在內衣裡面加縫了一個衣袋,將兒子新寄來的子宮托藏在其中。 埋下母雞六個月後,奧雷裡亞諾第二半夜在咳嗽中醒來,感覺像有一對蟹螯正扼住自己的咽喉。這時他明白無論銷毀多少魔法子宮托,浸濕多少驅邪的母雞,都沒法改變一個簡單而悲哀的事實:他快要死了。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滿心擔憂死前不能送阿瑪蘭妲·烏爾蘇拉去布魯塞爾,於是比以往任何時候更賣力地幹活,把彩票銷售從每星期一次增加到三次。每天一早就能看見他在市鎮上奔走,連最偏僻最窮苦的街區也不放過,那種迫不及待的勢頭只能在垂死之人身上看到。 「天賜彩票到了,」他吆喝著,「大好機會別錯過,一百年就這一次。」他竭力裝出快活、親切又健談的樣子,但只要看看他的冷汗和蒼白臉色就知道他是在勉強支撐。有時他躲到無人看見的荒地上,坐下來忍著體內魔爪帶來的撕心裂肺的劇痛喘息片刻。直到半夜他還在花街柳巷游走,向那些伴著唱機抽泣的孤獨女郎努力兜售好運。「這個號已經四個月沒出啦,」他邊說邊展示手中的彩票,「別錯過機會,人生比你想像的要短。」 後來人們對他失去了敬意,開始取笑他,最後幾個月都不再像一直以來那樣稱他堂奧雷裡亞諾,而是當面叫他堂「天賜」先生。他喉間雜音日增,說話漸漸走調,最後喑啞嘶叫如狗,但仍努力使人們對佩特拉·科特斯院中的開彩保持興趣。然而徹底失聲時,他意識到自己即將被劇痛壓垮,同時也明白靠豬羊彩票無法將女兒送去布魯塞爾,因此突發奇想,要拿被暴雨毀壞的土地來舉行一場豪華抽彩,那些土地只要有資金投入就能重新派上用場。這一想法手筆之大,甚至驚動了市長親自頒發公告。人們合夥購買面額一百比索的彩票,一個星期之內就搶購一空。開彩當晚,中彩者舉辦了一場盛大的歡慶會,堪與香蕉公司黃金時代的聚會相媲美。奧雷裡亞諾第二最後一次拉起手風琴,演奏好漢弗朗西斯科已被人遺忘的歌曲,只是他再也無法伴唱。 兩個月後,阿瑪蘭妲·烏爾蘇拉去了布魯塞爾。奧雷裡亞諾第二把這次賣豪華彩票所得的錢,加上此前幾個月攢下的積蓄,以及出售自動鋼琴、古鋼琴和其他破爛家什的微薄收入都給了她。根據他的計算,這些錢足夠支付她的學業開支,只剩下回家的旅費沒有著落。費爾南達考慮到布魯塞爾毗鄰墮落的巴黎,一直反對女兒遠行,後來安赫爾神甫寫了推薦信給一家修女開辦的天主教膳宿公寓,她才放下心來,阿瑪蘭妲·烏爾蘇拉也保證會在那裡待到學業結束。 另外,神甫還安排她和一群去托萊多的方濟各會修女同行,到了那裡她們會托可靠的人送她去比利時。在通過書信往來加緊聯絡以上接送事宜的同時,奧雷裡亞諾第二在佩特拉·科特斯的幫助下忙著準備阿瑪蘭妲·烏爾蘇拉的行李。他們在費爾南達的一個陪嫁衣箱裡把衣物擺放整齊,這個女學生當晚就已一一記住,哪些是穿越大西洋期間要穿的衣服和燈芯絨便鞋,哪些是下船登岸時要換上的銅扣藍呢外套和山羊皮鞋子。 她還記住了上船後要怎樣走才不至於落水,任何時候都不要與修女們分開,除非吃飯不要走出艙室,旅程中遇見陌生人無論男女提問題都不要回答。她帶上一小瓶防暈船的滴劑和一個本子,本子裡有安赫爾神甫親手寫下的六句抵禦風暴的禱詞。費爾南達為她縫製了一條藏錢的帆布腰帶,教她怎樣貼身使用,睡覺時也不必摘下。她還把金溺盆用堿水洗淨又拿酒精消毒,想讓女兒帶上,但阿瑪蘭妲·烏爾蘇拉害怕同學取笑沒有接受。 幾個月後,奧雷裡亞諾第二在臨終時將會想起最後一次見到她的樣子,那時在二等車廂裡的她為了聽清費爾南達最後的叮嚀,想把滿是灰塵的車窗搖下卻沒能做到。她穿著粉色的絲裙,左肩搭扣上別著一束小小的假三色堇,腳上是平跟系絆山羊皮鞋,配吊帶絲光長襪。她個子嬌小,長髮披肩,雙眼靈動一如烏爾蘇拉當年,告別時不哭也不笑,流露出同樣的堅毅性情。奧雷裡亞諾第二追著漸漸加速的火車,同時挽著費爾南達免得她摔倒,女兒用指尖送來飛吻時他幾乎來不及揮手回應。夫妻倆在烈日下一動不動,看著火車變作地平線上的黑點,這是自從婚禮那天後兩人第一次挽臂並肩。 八月九日,在寄自布魯塞爾的第一封信到達之前,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與奧雷裡亞諾在梅爾基亞德斯的房間裡交談,突然說道: 「你要永遠記住那是三千多人,都被扔進了海裡。」 說完他一頭撲在羊皮卷上,死的時候還睜著眼睛。同一時刻,在費爾南達的床上,他的孿生兄弟也不用再忍受鐵蟹噬咬喉嚨的漫長又可怕的煎熬。一星期前他回到家裡,徹底失聲,呼吸困難,只剩一把骨頭,還帶著他的流動衣箱和浪蕩子的手風琴,只為履行死在妻子身邊的承諾。佩特拉·科特斯幫他收拾好衣服,告別時沒灑下一滴眼淚,但卻忘了給他帶上那雙想穿到棺材裡去的漆皮靴。因此聽到死訊時,她穿上黑衣,用報紙包好靴子,登門請求費爾南達讓她看一眼遺體。費爾南達沒讓她進門。 「你站在我的位置想想,」佩特拉·科特斯懇求道,「想想我是多麼愛他才甘心受這種羞辱。」 「對一個姘頭來說什麼羞辱都是應得的,」費爾南達反駁道,「反正你有的是男人,把這靴子留給下一個死的時候穿吧。」 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履行了諾言,用菜刀砍下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的頭,以保證他沒有被活埋。兩具屍體被放進同樣的棺材,他們在死亡中重新變得酷似,就像童年時一樣。奧雷裡亞諾第二舊日的酒肉朋友在棺材上擺放了花圈,花圈的紫色緞帶上寫著一句悼詞:讓一讓,母牛們,生命短暫啊。費爾南達對這一不敬舉動大為光火,讓人把花圈丟進了垃圾堆。在最後一刻的慌亂中,悲傷的醉漢們抬棺材出家門時弄混了,把兩人各自下葬在對方的墳墓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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