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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


  大罷工爆發了。耕作在田間停滯,香蕉在枝頭腐爛,一百二十節車廂的火車紛紛癱瘓在支線上。悠閒的工人擠滿各村鎮。土耳其人大街迎來漫長的喧囂週末,雅各酒店的檯球廳不得不二十四小時分場開放。軍隊宣佈受命重建公共秩序的那天,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正待在檯球廳裡。儘管沒有未卜先知的才能,他仍覺得這一消息不啻一個死亡宣告,自從那個遙遠的清晨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帶他觀看行刑以來他等待已久。不祥之兆並未擾亂他的鎮靜。他照舊打球,連擊也沒有失誤。

  不一會兒,鼓聲大作,號角長鳴,人潮喧嚷,他便知道不論這一局檯球,還是從那個觀看行刑的清晨起他與自己玩的孤單沉默的一局遊戲都已告終。於是他向街上張望,就看見了軍隊。三個團的士兵踏著苦役犯劃槳的鼓點行進,大地在他們腳下震顫。他們仿佛多頭巨龍一般,在正午的陽光中呼出臭氣。他們矮小,結實,粗魯。他們像馬一樣流汗,發出太陽暴曬下的獸皮氣味,帶著內地人寡言的漠然和難以捉摸的神情。

  隊伍走了一個多小時,但給人的印象似乎只是幾個小隊來回轉圈,因為所有人都很相似,仿佛一個母親生出的兒子,並且都同樣呆滯地承受著背囊和水壺的重負、上了刺刀的步槍帶來的恥辱、盲目服從與榮譽感之間的矛盾。烏爾蘇拉在自己床榻上的黑暗中也聽到軍隊經過,交疊兩指①舉起手來。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一瞬間顯出形跡,趴在剛熨好的繡花桌布上,想著兒子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而他正不動聲色地看著最後一隊士兵從雅各酒店門前走過。

  ﹛①此處指將中指半搭在食指上,藉以消災避禍,類似「觸木祛災」的迷信。﹜

  根據軍事管制法,軍隊負有處理爭端的職責,但他們沒有作出任何努力爭取和解。剛在馬孔多露面,士兵們就放下步槍,採摘香蕉,裝上火車起運。迄今為止一直安于等待的工人們沒有其他武器,便帶上幹活用的砍刀鑽進山林,開始進行破壞活動。他們燒毀種植園和貨棧,破壞鐵軌阻止用機槍開路的火車通過,剪斷電報電話線。水渠被鮮血染紅。依然健在的布朗先生,連同家人及其他同胞被送出電網雞籠,抵達軍隊保護下的安全區。眼看一場血腥惡戰一觸即發,當局發出通告,呼籲工人們到馬孔多集合。通告中宣佈,省軍政主席將于下星期五前來調解爭端。

  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混在從星期五一早就向車站集中的人群裡。他參加了一次工會領導層的會議,與加比蘭上校一起被指派混進人群,見機行事引導群眾。當發覺軍隊在小廣場周圍布下多處機槍掩體,電網內的香蕉公司所在地也被炮兵保護起來,他便感覺不妙,口中湧上一陣苦澀。快十二點的時候,等待的火車仍未到達,包括工人、婦女和孩子在內的三千多人擠滿了站前的空地,又擠進一旁已被軍隊用一排排機槍封鎖的街道。那場面不像是歡迎會,更像是歡鬧的集市。

  土耳其人大街的油炸食品攤子和飲料小店都移了過來,人們在烈日下等待卻仍心情愉快。將近三點時有傳言說專列要等明天才到,疲倦的人群發出沮喪的歎息。這時,一位中尉登上車站屋頂,站在四個瞄準人群的機槍掩體之間,要求人群肅靜。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身旁是一個十分肥胖的赤足女人,帶著兩個孩子,一個七歲,一個四歲。她並不認識他,自己抱起小的那個孩子,請他抱起另一個好讓他聽清下面要說些什麼。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讓孩子騎在自己的脖子上。多年以後,儘管無人相信,這個孩子還會傳講,他曾親眼看到中尉拿著喊話筒宣讀省軍政主席四號令。政令由卡洛斯·科爾特斯·巴爾加斯將軍及其書記官恩裡克·加西亞·伊薩查少校簽發,全文共三條八十字,宣佈罷工者實為「一夥不法分子」,授命軍隊予以槍決。

  政令念完後,一位上尉在震耳欲聾的噓聲和抗議聲中接替了站在屋頂上的中尉,拿起喊話筒示意有話要說。人群恢復了平靜。

  「女士們,先生們,」上尉的聲音低沉、緩慢,帶著些許疲倦,「各位有五分鐘的時間撤離。」

  噓聲和高聲喊叫淹沒了計時開始的軍號聲。沒有人挪動。

  「五分鐘過去了,」上尉聲調不變,「再有一分鐘就開槍了。」

  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流著冷汗,把孩子放下來交給他母親。「這些渾蛋真會開槍的。」她喃喃道。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來不及說話,因為他隨即聽到加比蘭上校用沙啞的嗓音叫喊著重複那女人的話。現場緊張的形勢、奇異的沉寂令他心醉神迷,並且確信任何事都無法趕走這些沉浸在死亡誘惑中的人。他踮起腳尖,越過前方人群的頭頂,平生第一次抬高了音量。

  「渾蛋!」他高喊道,「這一分鐘你們自己留著吧。」

  他喊叫後發生的事情並未令他產生恐懼,而是恍如幻覺。上尉下令開火,十四處機槍掩體立時響應。但一切宛似一場鬧劇,仿佛機槍正在噴射的只是騙人的煙火,因為能聽見急迫的槍聲嗒嗒,能看見白熾的烈焰噴吐,卻感受不到任何輕微的反應,聽不到任何聲音,甚至一聲歎息。密集的人群仿佛瞬間石化,刀槍不入。突然,在車站一側,一聲垂死的呼號打破了著魔般的狀態:「啊啊,媽媽呀。」一股翻天覆地的力量,一種火山爆發的氣流,一陣大難臨頭的咆哮,在人群中以無比兇猛的勢頭猝然爆發。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幾乎來不及抱起孩子,而他母親和另一個孩子已經被四下奔逃的驚惶人群所吞沒。

  多年以後,儘管仍被鄰居們當作胡言亂語,那孩子還會傳講,自己被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舉過頭頂隨他奔走,幾乎騰空,飄蕩在人潮的恐懼之上,沖向附近的街道。他處在居高臨下的位置,看到失控的人群沖到街角,一排機槍開始掃射。許多個聲音同時叫喊:

  「趴到地上!趴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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