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
| 五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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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而言,那是一段黑暗的日子。共和國總統向他發來唁電,承諾會徹底調查,並為死者表示哀悼。在總統的授意下,市長為葬禮送來四個花圈,想擺在棺材上,卻被上校攔在街頭。葬禮之後,他起草了一份措辭激烈的電文給共和國總統並親自去發送,但電報員拒絕辦理。 於是他添上更多火藥味十足的字句,裝進信封寄了出去。就像妻子去世或戰爭中好友接連戰死時一樣,他心裡沒有悲痛,只有無處發洩的盲目憤怒,以及徒耗精力的無奈。他甚至指控安東尼奧·伊莎貝爾神甫參與了暗殺,因為神甫曾給他的兒子們留下無法消除的印記便於敵人辨認。衰朽不堪的神甫那時已頭腦糊塗,在佈道壇上的荒唐佈道開始嚇走教區的信眾。一天下午他拿著聖灰星期三的灰罐來到家裡,要為全家畫十字來證明那灰燼完全可以用水洗掉。然而慘劇已造成深深的恐懼,連費爾南達也不願參與實驗,並且從此再沒有布恩迪亞家的人在聖灰星期三跪在祭壇圍欄前。 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很久都未能恢復平靜。他不再製作小金魚,吃不下東西,拖著毯子像夢遊者一般在家中遊蕩,口中咀嚼著默然的怒火。三個月過去,他的頭髮變得灰白,往日裡修剪齊整的髭須耷垂在蒼白的唇邊,但他的雙眼重又變成兩團火炭,這雙眼睛曾嚇住看到他出生的人,曾僅僅一瞥就讓椅子打轉。忍受著怒火的折磨,他試圖喚起青年時代曾引導自己走上危險道路直至榮耀的荒原的預兆,卻都歸於徒然。他迷失在一個陌生的家中,這裡沒有人也沒有任何事物能引發他絲毫的感懷。 一次他打開梅爾基亞德斯房間的門,想尋找戰前歲月的痕跡,卻只看見廢料、垃圾和多年積累下來的汙物。在沒人再翻動的殘破書頁間,在被潮氣侵蝕的羊皮卷上,生出繁密的紫苔;曾經是家中空氣最潔淨的房間,卻充斥著腐朽記憶令人難以忍受的氣味。一天早上,他看見烏爾蘇拉趴在栗樹下已故丈夫的膝上哭泣。家裡只有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看不見那位經歷半個世紀風吹雨打的健碩老人。「跟你父親打個招呼吧。」烏爾蘇拉對他說。他在栗樹前停了片刻,又一次確認了那片空曠的空間同樣無法觸動他的情感。 「他說什麼?」他問。 「他很難過,」烏爾蘇拉回答,「因為他認為你快死了。」 「請告訴他,」上校笑了,「一個人不是在該死的時候死,而是在能死的時候死。」 亡父的預感撥動了他心中殘存的最後一分高傲的餘燼,但他卻錯以為陡然間重獲了力量。因此他糾纏著烏爾蘇拉要她說出院中何處埋藏著聖約瑟石膏雕像裡的金幣。「你永遠不會知道。」她回答道,那堅定的態度源於往日的教訓。「早晚有一天,」她補充道,「這筆財富的主人會出現,只有他能挖出來。」 沒人知道一向慷慨大方的人怎麼會如此迫不及待地開始聚斂金錢。那並非足夠救急的小錢,而是提一下就能讓奧雷裡亞諾第二咋舌的驚人鉅款。他登門求助時,那些舊日的黨內同僚都躲起來不見他。就在這個時期他聽到人們說:「如今自由派和保守派的唯一區別就是,自由派去做五點的彌撒,而保守派去做八點的。」然而他如此堅持,四處奔走懇求,不惜犧牲自己的尊嚴東拼西湊,暗中不懈努力,結果在八個月裡籌到的款項超過了烏爾蘇拉埋藏的金幣數目。於是他去拜訪病中的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要他協助自己掀起一場全面戰爭。 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儘管癱瘓在搖椅上,但在一段時期內的確是唯一能夠聯絡到起義軍舊部的人物。自從尼蘭迪亞停戰協定簽訂以來,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寄身于打造小金魚的作坊,他卻與直到戰敗仍忠心耿耿的部下保持著聯繫。他和他們一起打著一場屈辱的日常戰爭,其中充滿懇求與申請:「請您明天再來」,「就快了」,「我們正在認真研究您的問題」;打著一場徹底失敗的戰爭,敗給了那些「您忠實恭順的僕人」,他們應該簽發但從未簽發養老撫恤金。 另一場血腥的戰爭延續了二十年,卻不曾像這場無限拖延、日日消磨的戰爭帶給他們如此多傷害。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曾躲過三次暗殺,五次受傷大難不死,身經百戰安然無恙,卻敗給了無盡的等待,屈服於淒涼的晚景,在一間借來的光線昏暗的屋子裡想著阿瑪蘭妲。最後一批他知曉下落的老兵出現在報紙上的照片裡,卑順地仰著面孔,身旁站著不知名的共和國總統。他賞賜他們鑄有自己頭像的金扣子別在衣領上,又歸還給他們一面染著鮮血和硝煙污痕的戰旗,以備日後覆在棺材上。另一些人更有骨氣,在社會救濟的蔭庇下仍苦苦等待回音,他們或因饑餓而死,或懷著一腔怒火苟活,或在精緻的榮譽糞堆中衰老腐爛。因此,當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邀請他發動一場殊死決戰,徹底剷除外國入侵者扶植的腐敗可恥的政府,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不禁因同情而顫抖起來。 「噢,奧雷裡亞諾,」他歎氣道,「我知道你老了,可現在才明白你比看起來的樣子還要老得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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