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
| 四九 |
|
|
|
▼第十一章 婚姻險些在第二個月破裂,原因在於奧雷裡亞諾第二為了向佩特拉·科特斯賠禮,給她拍了一張身著馬達加斯加女王盛裝的照片。費爾南達知道後收拾起嫁妝箱籠,不辭而別離開了馬孔多。奧雷裡亞諾第二在去往大澤區的路上追上了她。他苦苦勸說並一再表示要痛改前非,終於將她接回家去。從此,他與情人斷絕了來往。 佩特拉·科特斯瞭解自己的能耐,並沒流露出憂愁的跡象。是她令他成為男人。當初她把他從梅爾基亞德斯的房間裡引出來時,他還是個孩子,一腦袋荒唐的念頭,對現實一無所知,是她為他在這個世界上找到了位置。他天生內向,落落寡合,喜歡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是她賦予他截然相反的性格:充滿活力,豪爽開朗,無拘無束;是她教會他享受生命和狂歡揮霍的樂趣,最終將他由內到外塑造成自己從少女時代起就夢寐以求的男人。他結婚了,就像兒女們或早或晚都會成家一樣。他不敢事先告訴她這個消息。在這種情形下,他採取了非常幼稚的做法,不是無端發火便是憑空抱怨,總之想讓佩特拉·科特斯主動提出分手。一天,奧雷裡亞諾第二又無理取鬧,她避開了圈套,並將事情挑明。 「說白了,」她說,「你就是想和女王結婚。」 奧雷裡亞諾第二羞愧不已,裝出勃然大怒的樣子,聲稱這是對自己的曲解和侮辱,於是一去再沒回來。佩特拉·科特斯聽著婚禮的音樂和爆竹聲、賓客狂歡的喧鬧聲,一刻也不曾失去休憩中猛獸的那種鎮定自若,仿佛這一切不過是奧雷裡亞諾第二的又一場淘氣。有人向她表示同情,她卻報之以微笑。「不用擔心,」她說,「連女王都得聽我的。」一位女鄰居給她帶來燭臺好在失去的情人像前點亮,她的言語中帶著神秘的自信: 「唯一一根能讓他回來的蠟燭一直亮著。」 不出所料,蜜月一結束奧雷裡亞諾第二就回到了她這裡。他帶來了那群狐朋狗友,以及一位旅行攝影師,還拿來了費爾南達·德爾·卡皮奧在狂歡節上穿過並沾染了血跡的外裝和白鼬皮斗篷。當天下午趁著歡鬧的氣氛,他讓佩特拉·科特斯穿上女王的盛裝,封她為馬達加斯加至高無上的終身統治者,並在朋友當中大肆分發記錄盛況的照片。她積極配合這場遊戲,內心滿懷對他的憐憫,認為他想出這樣荒唐的舉動來跟自己和好一定沒少擔驚受怕。到晚上七點,她仍穿著女王的盛裝,在床上款待他。他結婚已近兩個月,她卻立刻覺察出他的婚姻生活並不美滿,心中因實現報復而湧出甜美的快意。然而兩天后他沒敢再來,而是請別人居間解決分手的善後事宜,她便明白自己得比預期更具耐心,因為他看起來已決心犧牲自我來維持表面的婚姻。但她也並不慌張。她仍然逆來順受,這更證實了人們的印象:她是個可憐的女人。她留下的唯一紀念品是奧雷裡亞諾第二的一雙漆皮靴,他自己曾說過要穿著這雙靴子睡到棺材裡去。她用布把靴子包好收在衣箱深處,準備開始一場耐心的等待。 「他早晚會回來的,」她想,「哪怕只是為了穿這雙靴子。」 她等待的時間並沒有預期的那樣久。實際上,奧雷裡亞諾第二在新婚之夜就知道,自己根本不必等到穿漆皮靴的時候就會回到佩特拉·科特斯家裡:費爾南達是一個與現實世界格格不入的女人。她出生和成長在距大海一千公里的一座陰風慘慘的城市,陰森的夜裡城中的石板小巷仍然有總督時代的馬車轔轔駛過。每到下午六點,全城三十二座鐘樓齊聲敲響喪鐘。那座以墓園長磚鋪地的領主深宅,終年不見陽光。庭院中柏樹枝葉不驚,臥室裡蒼白的帷幔暗淡無光,晚香玉花園的拱廊上水漬蔓延,到處一派死氣沉沉。 直到進入青春期,費爾南達對外界的認識都只是鄰家傳來的憂傷鋼琴練習曲,那彈奏者甘願放棄午休,經年累月練習不止。在母親的房中—母親生著病,她的臉在蒙塵的彩色玻璃窗下顯出青黃色—她聽著那刻板、重複、消沉的音階,心想這樂聲在世上自由飄蕩,自己卻在編織棕櫚花圈中年華老去。母親患五點鐘熱病汗流不止,對她講起往日的輝煌。費爾南達還很小的時候,一個月夜,她看見一位身著白衣的美貌女子穿過花園向祈禱室走去。 在這驚鴻一瞥中,最令她不安的是那女子長得與自己一模一樣,仿佛就是二十年後的自己。「那是你曾祖母,她當過女王。」母親在咳嗽的間歇對她說,「她折下一枝晚香玉時染了風寒,後來因此而死。」多年以後,費爾南達發覺自己與曾祖母模樣酷似的時候,不禁對童年時所見的情景產生懷疑,但母親責備了她的這種疑惑。 「我們家權勢無比,財富無邊,」她說道,「你也會成為女王的。」 她信以為真,儘管家裡將亞麻布鋪上長桌又擺上銀餐具,只是為了喝一杯摻水的巧克力、吃一塊甜麵包而已。直到婚禮那天,她還夢想著成為一個傳奇國度的女王,儘管她父親堂費爾南多為置辦嫁妝不得不將房產抵押。這並非幼稚無知或是野心譫妄。她就是這樣被培養成人的。 從記事時起,她記得自己都是在刻有家族紋章的黃金溺盆裡大小便。十二歲時第一次出家門,她去的不過是兩個街區外的修道院,仍需乘坐馬車前往。她的同學驚奇地發現她被單獨隔開,坐在一把高背椅上,即使在休息時間也不和旁人混在一處。「她可不一般,」修女們解釋道,「將來是要做女王的。」她的同學深信不疑,因為那時的她就已出落成她們從未見過的美貌、高貴又端莊的姑娘。 八年之後,她學會了用拉丁語作詩,學會了彈奏古鋼琴,學會了與紳士談鷹獵術、和主教論護教學,學會了向外邦君主闡述人間政務、為教皇詮釋天國事宜,卻還是回到父母家中又編起花圈來。她發現屋裡已變得空空蕩蕩,只剩下必需的家具、燭臺和銀餐具,其他家居物品都已一件件賣掉以負擔她的學費。母親因五點鐘熱病去世了。父親堂費爾南多一身黑衣,戴著硬領,懷錶的金鏈繞過胸前,他每星期一給她一枚銀幣作為家用,同時取走前一個星期編好的花圈。他一天大部分時間都關在書房裡,少有的幾回出門上街也都會在六點前回家,陪她一起念玫瑰經。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