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
| 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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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實現了觀看槍決的願望。他畢生都將記得六個槍口同時冒出的青色焰光、迴響於山間直至消失的槍聲,以及死刑犯淒慘的微笑和迷茫的眼神。那人保持直立,鮮血浸透襯衫,從柱子上被解下到被塞進裝滿石灰的棺材一直微笑著。「他還活著,」他想,「他們要把他活埋。」這給他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從此他便厭惡軍事演練和戰爭,這倒並不是因為行刑這件事本身,而是因為活埋死刑犯的做法。 沒人知道他從何時起開始到鐘樓上敲鐘,幫助「新手」的繼任者安東尼奧·伊莎貝爾神甫做彌撒,還負責餵養神甫住處院裡的鬥雞。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得知後,嚴厲批評他竟去學習這些被自由派唾棄的行徑。「問題是,」他回答,「我覺得我天生是保守派。」在他看來,這是命中註定。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大為光火,忙去告訴烏爾蘇拉。 「這更好。」她表示贊成,「但願他當個神甫,這樣上帝就終於能進這個家門了。」 很快便聽說,安東尼奧·伊莎貝爾神甫在為他準備第一次領聖體儀式。他一邊為鬥雞修剪頸羽,一邊跟神甫學習教理問答。在他安置母雞抱窩的時候,神甫用簡明的例子為他解釋上帝如何在創世第二日想到讓雞在蛋中孕育。從那時起神甫表現出老年譫語的最初症狀,數年後甚至妄言或許魔鬼已在對上帝的反叛中獲勝,如今是它坐在天國的寶座上,隱藏自己的身份來引人受騙上當。 經過導師的大膽錘煉,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在短短幾個月內就掌握了足以迷惑魔鬼的神學訣竅,不亞於他在鬥雞方面的百般花招。阿瑪蘭妲給他做了身亞麻正裝,配上硬領和領帶,又給他買了一雙雪白的鞋子,還用金字把他的姓名印在大蠟燭的絲帶上。領聖體前兩天,安東尼奧·伊莎貝爾神甫把兩人關在聖器室裡聽他告解,手捧一本罪孽大全作為參照。那份罪孽清單那麼長,神甫上了年紀,平時又習慣六點就寢,終於沒等結束就在扶手椅上睡了過去。 這場問訊令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眼界大開。神甫問他有沒有和女人做壞事,他並不吃驚,當下如實回答沒有,但被問到有沒有和動物做過的時候,他不禁一陣惶然。五月第一個星期五,他在好奇心的煎熬中領了聖體。後來他去向佩特洛尼奧請教,這個疾病纏身的聖器保管人住在鐘樓上,據說以蝙蝠為食,他這樣回答:「是有些墮落的基督徒和母驢幹那種事。」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仍很好奇,纏著問個不停,佩特洛尼奧終於失去了耐心。 「我每星期二晚上去,」他透露了秘密,「如果你保證誰也不告訴,下星期二我就帶你去。」 到了星期二,佩特洛尼奧果然拎著一張此前無人知曉其用途的小木凳,下了鐘樓,帶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走進附近的一處菜園。男孩迷上了這樣的夜間出遊,很長一段時間後卡塔利諾的店裡也出現了他的身影。他一心撲在鬥雞上。「把你的這些畜生拿到別處去,」烏爾蘇拉第一次看見他帶著漂亮的鬥雞回來,便下了命令,「鬥雞讓這個家受的苦已經夠多了,你現在還給我們往回帶。」 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沒有爭辯就照辦了,帶到他祖母庇拉爾·特爾內拉那裡繼續養,後者只要他肯來,願意提供他所需的一切。很快他在鬥雞上顯露出安東尼奧·伊莎貝爾神甫傳授的智慧,掙的錢不僅夠他擴大養殖,也可以滿足他作為男人的需要。那時候烏爾蘇拉拿他與他兄弟相比,難以理解童年時相似如一個人的兄弟倆最後為什麼會變得如此迥異。她無須困惑太久,因為奧雷裡亞諾第二也開始表現出懶散放蕩的傾向。 關在梅爾基亞德斯的房間裡時,他是個孤僻內向的人,就像年輕時的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一樣。但就在尼蘭迪亞協定簽訂前不久,一樁偶然事件令他走出自己的天地,回到現實世界。他遇上一個讓人買彩票贏手風琴的年輕女人,她非常親熱地和他打招呼。奧雷裡亞諾第二沒有感到驚訝,因為常有人將他錯認作他的兄弟。那女人哭鬧著想讓他心軟,最終把他領進了自己的房間,他卻一直沒有糾正這個錯誤。這次邂逅之後,她對他愛戀有加,甚至在彩票上做手腳讓他贏得了手風琴。 兩個星期後,奧雷裡亞諾第二意識到女人在輪換著與他們兄弟倆睡覺且滿心以為是同一個人,他卻沒有挑明事實,反而想方設法繼續下去。他再沒有回到梅爾基亞德斯的房間。下午他待在院子裡,憑著聽來的印象自學手風琴。烏爾蘇拉對此提出反對,因為當時正值喪期,何況她也鄙視手風琴,把它看作是好漢弗朗西斯科的徒子徒孫那路流浪漢才用的樂器。但奧雷裡亞諾第二未加理會,終於成為一名手風琴高手,他直到結婚生子,躋身馬孔多最受尊敬的人物之列,依然保持著這一愛好。 將近兩個月的時間裡,他和他兄弟共享一個女人。他監視他的行蹤,打亂他的安排,一經確認他當晚不會去找他們共同的情人,就去和她睡覺。一天早晨,他發現自己得病了。兩天后,他撞見他兄弟抱著浴室的柱子,渾身大汗,痛哭流涕,便立刻明白了緣故。他兄弟向他坦承,自己使那女人染上了被她稱作花柳病的惡疾,被趕了出來。他還說庇拉爾·特爾內拉曾設法給他醫治。奧雷裡亞諾第二暗中用滾熱的高錳酸洗液擦洗,服用利尿劑。暗暗忍耐三個月的折磨後,兩人分別痊癒。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再沒找過這個女人。奧雷裡亞諾第二獲得了她的原諒,和她一起生活到死。 她叫佩特拉·科特斯。她在戰爭最激烈的時期和一個賣彩票的露水情人一起來到馬孔多,那男人死後她便接過這樁生意。她是個年輕整潔的黑白混血女人,一雙黃色的杏眼使她的臉龐帶上幾分美洲豹般的兇悍,但她卻有著慷慨的心靈和絕妙的情愛天賦。當烏爾蘇拉終於知道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成了鬥雞人,而奧雷裡亞諾第二則忙於為自己情人喧鬧的聚會拉手風琴時,她覺得自己混亂得要發瘋。這兩人身上好像都集中了家族的缺點,卻沒有繼承任何美德。於是她決定誰也不能再叫奧雷裡亞諾和何塞·阿爾卡蒂奧這兩個名字。但當奧雷裡亞諾第二的頭生子出生時,她卻沒敢違抗他的意願。 「好吧,」烏爾蘇拉說,「但有個條件,孩子由我來養。」 儘管她已年逾百歲,患白內障幾近失明,卻仍然活力不減,性格不變,頭腦清醒。沒有人比她更適合培養一位品德高尚的人才來重振家聲,他將遠離戰爭、鬥雞、放蕩女人和瘋狂舉動,這四樣災難在烏爾蘇拉看來正是造成家族衰落的罪魁禍首。「他將成為神甫。」她神情莊重地許諾,「如果上帝讓我活得夠長,我一定能看見他當上教皇。」所有人,不僅臥室裡的,還有整幢房子裡聚集的奧雷裡亞諾第二的狐朋狗友,聽了都忍俊不禁。戰爭成為糟糕的記憶已被人遺忘,但此時一瓶瓶香檳的瓶塞轟然迸脫,倒像是瞬間回到了槍炮隆隆的日子。 「為教皇的健康乾杯。」奧雷裡亞諾第二打趣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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