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四二


  政府軍必須將房子保護起來。他在回來的一路上遭人唾駡,被指責加劇戰事只為了賣上更好的價錢。他發燒畏寒,渾身顫抖,腋下又一次生滿癤子。六個月前,烏爾蘇拉聽說了停戰的消息,便打開他的婚房清掃一新,又在各個角落點起沒藥熏香,想著他這次回來應該會在蕾梅黛絲發霉的娃娃間安心養老。然而,最近兩年他已耗盡對生命的全部眷戀,連安度晚年也已與他無緣。他從烏爾蘇拉格外用心拾掇過的金銀器作坊門口走過,甚至沒發覺門上的鎖眼裡已插好鑰匙。他對時光在家中侵蝕出的種種令人心碎的細微創痕毫無察覺,而任何一個還保有鮮活記憶的人,像他這樣長久離家後歸來都本該有觸目驚心之感。

  壁上石灰牆皮剝落,角落裡肮髒蛛網絮結,秋海棠落灰蒙塵,房梁上白蟻蛀痕縱橫,門後青苔累累,然而鄉愁的精巧陷阱徒然虛設,這一切都沒能勾起他的憶舊傷懷。他在長廊裡坐下,裹著毯子,連靴子也沒換,仿佛只想等待雨停。整個下午,他都在觀看落在秋海棠上的雨水。烏爾蘇拉這才意識到,他不可能在家裡待得長久。「如果不是戰爭,」她想,「那就是死亡把他帶走。」這推測如此清晰可信,她當作是一種預兆。

  當天晚飯席間,那個應該是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第二的孩子用右手掰麵包,左手喝湯,而他的孿生兄弟,應該是何塞·阿爾卡蒂奧第二,用左手掰麵包,右手喝湯。他們動作整齊劃一,不像是面對面坐著的兩兄弟,更像是照鏡子的遊戲。孿生兄弟自從意識到彼此的相像便發明出這一遊戲,這次為了給他接風又特意上演。但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毫無察覺。他完全心不在焉,甚至都沒注意到美人兒蕾梅黛絲赤著身子走向臥室。只有烏爾蘇拉敢於打斷他的出神。

  「如果你註定還要走,」她在晚飯吃到一半的時候說,「至少要記住我們今晚的樣子。」

  這時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才意識到—卻毫不意外—烏爾蘇拉是唯一能夠看透自己不幸的人。多年來,他第一次鼓起勇氣正視她的臉龐。她皮膚皴裂,滿口蛀牙,頭髮枯白,眼神驚慌。他喚起心中尚存的最久遠的記憶,那個他曾預感滾燙的湯鍋將從桌上掉落的下午,相比那時如今的她已是面目全非。一瞬間,他意識到半個多世紀的操持給她留下了種種創傷與疤痕,也證實了這些磨難並不能在自己心裡激起分毫憐憫。於是他作出最後的努力,在心中尋找情感腐蝕殆盡的所在,卻沒能找到。

  曾幾何時,他在自己的皮膚上嗅到烏爾蘇拉的體味,至少還隱約感到羞赧,他也不止一次感到自己的思想受她干擾。然而這一切都已被戰爭抹去。就連蕾梅黛絲,他的妻子,此刻也不過是某個足可做他女兒的人的模糊形象。他在愛的荒漠中結識的無數女人,把他的血脈播撒在整個沿海地區,卻不曾在他的情感中留下任何痕跡。她們大多摸黑進房,黎明前離去,次日給他留下的只是肉體的些許厭倦感。唯一經受了時間和戰爭考驗的,只有孩提時代他對哥哥何塞·阿爾卡蒂奧的感情,但那卻不是基於友愛,而是源于同謀。

  「對不起,」他找藉口推脫烏爾蘇拉的請求,「這場戰爭把一切都毀了。」

  此後的日子,他忙於毀去在世上留下的一切痕跡。他清理金銀器作坊,只留下不帶任何個人標記的用具;把自己的衣服送給勤務兵;懷著父親當年埋葬刺死普魯鄧希奧·阿基拉爾的長矛時的懺悔心情,把武器埋在院子裡。他只留下一把手槍,一發子彈。烏爾蘇拉沒有干涉他。她只是在他想要毀掉蕾梅黛絲的銀版照片時,才上前勸阻。那照片保存在客廳裡,由一盞長明燈照亮。「這張照片早就不屬於你了,」她說,「這是留給全家的遺物。」到停戰前夜,家裡一件與他有關聯的物事都沒剩下。他帶上裝詩稿的箱子來到麵包房,遇上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正準備點爐子。

  「用這個點火,」他對她說,遞過第一卷髮黃的紙張,「更好燒,都是很舊的東西。」

  桑塔索菲亞·德拉·彼達一向寡言溫順,連對自己的兒子都從未拂逆,這時卻覺得不能遵命行事。

  「這是很重要的文件。」她說。

  「哪兒的話,」上校說,「是自己寫給自己的玩意兒。」

  「那麼,」她說,「您自己燒吧,上校。」

  他不僅這樣做了,還用小斧子把箱子劈了,將木片丟入火中。幾個小時前,庇拉爾·特爾內拉來看他。多年未見,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驚訝于她已如此衰老,如此肥碩,同時紙牌算命術又如此精進。「當心嘴巴。」她告訴他。他不禁暗自思忖,她在他聲譽如日中天的時候也這樣說過,莫非那是對他命運的預見,只是驚人地提前了而已?不久,私人醫生為他除去癤子的時候,他不經意地問起心臟的確切位置。醫生用聽診器聽罷,拿蘸了碘酒的棉團在他胸前畫了個圈。

  星期二停戰日的清晨天氣溫和,細雨綿綿。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不到五點就走進廚房,喝他慣常喝的不加糖的咖啡。「你就是在這樣的天氣裡出生的,」烏爾蘇拉對他說,「所有人都被你睜開的眼睛嚇壞了。」他沒有理會,因為他正專心傾聽部隊的集合聲、軍號聲和打破黎明寂靜的頒令聲。儘管經過多年的軍旅生涯,他對這些已是司空見慣,但這回卻仍像年輕時面對一個女人的胴體一樣感到雙膝發軟渾身震顫。

  他最終還是陷入了懷舊的羅網,隱約想著自己如果娶了她,或許會遠離戰爭和榮耀,做一個無名的匠人、一頭幸福的動物。這遲來的震顫並不在他的預料當中,給早飯添了幾許苦澀。早上七點,赫裡內勒多·馬爾克斯上校帶著一群起義軍軍官來找他,發現他變得更加沉默、孤獨、陰鬱。烏爾蘇拉想在他肩上披一條新毯子。「政府會怎麼想呢,」她對他說,「人家還以為你是因為連買毯子的錢都沒有才投降的。」但他沒有接下毯子。直走到門口,看見雨還在下,他才答應戴上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的一頂舊氊帽。

  「奧雷裡亞諾,」這時烏爾蘇拉對他說,「答應我,你如果在那邊碰上難纏的事,就想想你母親。」

  他沖她淡淡一笑,伸直五指舉起手來,一言不發走出門去,迎上一路的叫喊、謾駡和詛咒直到市鎮出口。烏爾蘇拉掛上門閂,決定有生之年不再摘下。「我們就在家裡爛掉吧,」她想,「就在這沒有男人的家裡化成灰。絕不能讓這個可恥的市鎮看見我們流淚。」她整個上午找遍最隱秘的角落,卻沒能找到任何能拿來懷想兒子的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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