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百年孤獨 | 上頁 下頁
七


  就這樣,他們開始了翻越山脈之旅。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有許多像他一樣年輕的朋友,他們因要探險而歡欣鼓舞,都拆掉自家房子,帶上女人孩子上路,朝著沒有人向他們應許過的土地進發。出發之前,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將長矛埋在院子裡,又把自己那些出色的鬥雞一隻只砍下腦袋,深信這樣能夠給予普魯鄧希奧·阿基拉爾些許安慰。

  烏爾蘇拉只帶了一箱嫁衣、少許家用物品以及那個小匣子,匣裡裝著從父親那裡繼承的金幣。他們沒有預定的路線,只想朝著與裡奧阿查相反的方向進發,為的是不留下任何蹤跡,不碰見任何熟人。那是一場荒唐的旅行。走了十四個月後,吃猴肉喝蟒蛇湯壞了胃口的烏爾蘇拉生下一個健全的男嬰。她的腿腫得變了形,靜脈曲張得像水泡鼓起,因此一半的路程都躺在吊床上,由兩個男人用一根棍子抬著走。孩子們雖然肚皮乾癟、眼神倦怠,看起來很可憐,實際上倒比父母更能適應旅行,大部分時間都過得很愉快。

  經過將近兩年的跋涉,一天早上,他們成為第一批見到山脈西坡的人。從雲霧彌漫的山頂望去,大沼澤無邊無際的水面一直延伸到世界的另一邊。然而,他們從未找到大海。在沼澤間盲目行進了幾個月之後,一天晚上,他們遠離了路上遇見的最後一撥土著,在一條亂石累累的河流岸邊紮了營,那河水仿佛冰冷的玻璃在流動。若干年後,在第二次內戰期間,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曾試圖走同一條路奇襲裡奧阿查,行進了六天后他意識到這完全是瘋狂之舉。

  在沿河駐營的那天晚上,他父親的追隨者們看起來像是身處絕境的遇難者,但人丁倒比旅行前更為興旺,並且所有人都期望能老死善終,而後來也都如願以償。那天晚上,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夢見那個地方聳立起一座喧囂的城市,家家戶戶以鏡子為牆。他詢問這是什麼城市,得到的回答是一個他從未聽說、也沒有任何含義的名字,但那名字卻在夢中神秘地迴響:馬孔多。第二天,他說服眾人相信永遠也找不到大海了。他又下令在河邊最涼爽的地方砍伐樹木辟出空地,就在那裡建起了村莊。

  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沒能解開鏡屋之夢,直到見識冰塊的那一刻。於是他相信自己理解了夢境的深意。他想到在不久的將來可以利用水這種尋常材料大規模生產冰塊,並用它們建造村莊的新居。馬孔多將不再是一個連合頁和插銷都因高溫而變形的酷熱之地,而會變成一個寒冬之城。他沒有堅持建立制冰廠的嘗試,只因那時他正熱衷教育兒子們,特別是奧雷裡亞諾,這孩子起初就顯露出煉金方面的罕見天賦。

  實驗室已經收拾乾淨。他們重新查閱梅爾基亞德斯的筆記,如今已心情平靜,不再有因新奇而生的興奮。他們長時間耐心實驗,試圖將烏爾蘇拉的金子從粘在鍋底的廢料中分離出來。年輕的何塞·阿爾卡蒂奧幾乎從不參與。當他父親全身心擺弄煉金爐的時候,這位衝動任性、發育一向超出實際年齡的長子,已經長成一個體格魁偉的小夥子。他變了聲,上唇佈滿初生的茸毛。一天晚上烏爾蘇拉走進房間,正趕上他脫衣服準備睡覺。一種混雜了羞恥和憐憫的感覺湧上她的心頭:這是除丈夫外她見到的第一個男人的裸體,發育得如此完好,在她看來甚至有些異常。已經第三次懷孕的烏爾蘇拉,又經歷了新婚時的恐懼。

  那段時期有個女人常來家裡幫忙做家務,她神情歡快,言語無忌,舉止誘人,還會用紙牌算命。烏爾蘇拉對她說起自己的兒子,認為他驚人的尺寸和表兄的豬尾巴一樣不正常。那女人爆出一陣直率的笑聲,仿佛一條玻璃溪流在整個家中蕩漾。「正相反,」她說,「他會幸福。」為了證實這一預言,沒過幾天她就把紙牌帶了來,與何塞·阿爾卡蒂奧一起反鎖在廚房旁邊的穀倉裡。她鎮靜自若地把紙牌攤開在一張舊木工桌上,隨意閒扯著,而那年輕人等在她身旁,厭煩多過好奇。

  突然,她伸手摸了他一下。「好傢伙。」她實實被嚇到,說不出別的話來。何塞·阿爾卡蒂奧感到骨頭裡充滿了泡沫,並伴隨著一種無力的恐懼,以及哭泣的強烈欲望。女人沒有給他任何暗示,但何塞·阿爾卡蒂奧整夜都在煙味中尋找她,那氣味本是從她腋下逸出,也滲入到他的皮膚裡面。他想一直和她在一起,想讓她做自己的母親,想永遠待在穀倉裡,想聽她說「好傢伙」,想讓她再一次摸自己並對自己說「好傢伙」。

  一天,他終於忍不住去她家找她。那是一次莫名其妙的禮節性拜訪,他坐在客廳裡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那個時候他失去了欲望。他覺得她變了,與她的氣味在自己心中幻化出的那個形象完全不同,仿佛成了另一個人。喝過咖啡,他沮喪地離開。當天晚上,在失眠的驚恐中,他恢復了強烈的欲望,只是此刻渴望的不是穀倉裡的她,而是下午見到的她。

  幾天後,那女人不合時宜地把他叫到自己家裡。只有她母親在家,她藉口教一套牌戲,把他帶進自己的臥室。然後她盡情地摸他,而他在最初的震顫後卻感到失落,心頭的恐懼壓過了愉悅。她讓他晚上去找她。他為脫身答應了,心裡知道自己做不到。但到了晚上,在火熱的床上,他意識到不能不去,即使自己不可能做到。

  他摸索著穿上衣服,聽見黑暗裡弟弟安穩的呼吸聲,父親在隔壁房間裡的乾咳聲,院子裡母雞的咕咕聲,蚊子的嗡嗡聲,自己心臟的怦怦跳動,以及天地間他此前從未察覺的喧囂,走向沉睡的街巷。他滿心希望門是閂著的,而不是像她許諾的那樣僅僅虛掩著。結果門開著。他用指尖一推,合頁發出清晰的悲鳴,引發一陣直達他心底的寒意。從進門的那一刻起,他就聞到了那氣味。他側著身子,儘量不發出聲響。

  小客廳裡,女人三個兄弟的吊床支在那裡,而他不知道吊床的位置,在黑暗中又無法確定。他需要摸索著穿過小客廳,推開臥室的門,找准方向以免上錯床。他做到了,只是被吊床掛繩絆了一下—吊床掛得比他預想的要低。一直在打鼾的男人在夢中翻了個身,帶著些許失望嘀咕了一句:「那是星期三。」他推門的時候,門無可避免地在高低不平的地上發出了聲音。置身於一團漆黑中,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徹底迷失了方向,但已後悔莫及。

  這狹小的房間裡睡著她的母親、她的姐妹及其丈夫和兩個兒女,而她自己或許並沒在等他。他本可以借助氣味來尋找,只是整個家中都充斥著那味道,令人迷惑但同時又像一直在他皮膚裡面那樣清晰。他一動不動地待了許久,驚奇中自問怎麼會陷入這種孤立無援的絕境,這時一隻五指伸開在黑暗中摸索的手碰到了他的臉。他不覺吃驚,因為下意識裡一直在等待這一刻。他疲憊到了極點,把自己交付給這只手,跟隨它到了一個形狀莫辨的地方。他被脫去衣裳,像一袋土豆似的被擺佈、被翻來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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