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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一九三八年兩位獨裁者在慕尼黑最後一次造型比賽,以他們的酷(這個字眼,今天稀鬆平常,若用在當時倒是恰如其分)與穿燕尾服、衣領漿硬、傘不離身、形容憔悴的古板怪人張伯倫較勁。不過那個時候老百姓由張伯倫的傘得到的啟發是和平:這位英國首相到意大利訪問時受到熱烈歡迎,連當時以和平救星之姿出現的墨索里尼,也有群眾發自內心地報以最後掌聲。

  隨後是戰爭。墨索里尼改穿意大利皇家軍服(戴船形帽穿長靴的野戰服),掛上帝國元帥的超級軍階。遙遠的前線開始有比我略長幾歲的年輕人死去(那些一九一五年左右出生的,戰事爆發後首當其衝)。墨索里尼不久前尚嫌飽滿的體態開始消瘦、掏空、緊繃。胃酸隨著必然的亂事增多。尤其慘不忍睹的是他跟元首會面的照片,他已在希特勒股掌間,沒有發言機會。墨索里尼那時的服裝是一件大衣、一頂帽子,帽沿接近德軍式樣。

  面對軍事挫敗的事實,之前受矇騙的老百姓由做戲的閱兵也看清了墨索里尼的華而不實。阿拉曼①之役後傳說(消息在意大利傳播飛快)沙漠中撤退的意大利軍隊中有一匹白馬,是墨索里尼要求備好作為他凱旋進入埃及亞歷山大城的坐騎,自此,古羅馬指揮官形象學破滅。

  ﹛① 阿拉曼(El Alamein),埃及亞歷山大城東一百二十公里處,臨地中海。一九四二年盟軍在英將蒙哥馬利率領下打敗由隆美爾指揮的意德聯軍。(譯者注)﹜

  掛在牆上的領袖複製像面臨由象徵秩序的安穩寶座跌下,並在騷動的混亂中曝露街頭、廣場的命運。事情發生在一九四三年七月二十五日(或者更精確一點,隔了一兩天之後),失去控制的人群沖進法西斯之家將被罷免的獨裁者像丟出窗口:有人對這嚴父像謾駡、吐口水,有人將英姿煥發的肖像送上火刑台,有人將石膏像或銅像拖上石板路,那顆碩大頭顱轉眼變成了另一個時代的狂歡節遺骸。

  我說的故事到此該結束了吧?還沒有,一個半月後,又見頭頂破帽子,身穿黑色軍大衣,滿臉胡楂幽靈般的墨索里尼照片,他在意大利南部皇帝營被德國傘兵救出,運過意奧邊境的佈雷內洛,送還給元首。最後一幕開演,對意大利人而言最殘酷的一幕。墨索里尼是自己的幽靈,除了在轟炸、槍林彈雨中繼續那疲軟的形象外無計可施。

  自然,社會共和國①又推出新的領袖官方肖像,新制服,臉龐清瘦,但人無法由那段太過昂揚、紊亂的時期記憶中將它整理出來。值得一提的是,我的平民生涯告終,與影像世界脫離。聽人說才知道「光明」有一則電影新聞片記錄了他死前幾個月最後一次於奠定他一呼百諾形象的米蘭,在出人意料的「人海集合」中發表的一場「抒情」演說。

  ﹛① 墨索里尼一九四三年在德國扶持下於德軍佔領的意大利北部建立「意大利法西斯社會共和國」,首都薩洛(Salo),史稱薩洛政府。一九四五年四月瓦解。(譯者注)﹜

  四月初盟軍飛機空拋給遊擊隊的一份小報中(從天而降少有的禮物)有一張英國最有名的漫畫家(很抱歉我不記得名字了:我可以找出來,因為不久前報上還因為他過世談起他,可是我得遵守只憑記憶的原則,不想在最後破戒)以墨索里尼為對象所繪漫畫(應該是我生平所見第一張)。漫畫中墨索里尼和希特勒正在試穿女裝以便潛逃去阿根廷。

  結果並非如此。曾是許多沒有畫面的屠殺的根源的最後影像是他的死於非命。不忍目睹也不值記憶。然而我希望所有在任的獨裁者或覦覬其位者,無論「進步人士」或保守分子,把這幾張畫面框起來擺在床頭櫃上,每天晚上看個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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