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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南方日記

  亞拉巴馬州,蒙哥馬利,三月六日

  §新奧爾良

  不顧大家勸阻,我沒有預訂旅館就到新奧爾良來了,二十九日星期一,正好碰上狂歡節的瘋狂星期二(Mardi gras在美國——應該說在新奧爾良,美國唯一慶祝狂歡節的地方——是Carnevale的引申詞:carnival通常指的是遊樂場的雜耍表演台)。我清晨抵達,旅館自然是全部客滿,我開始在老城閒逛,跟照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樣,所有建築物都有一個小陽臺和鑄鐵圍成的拱廊。已經習慣美國少得可憐、又因宣傳及懷舊情結被渲染及造假的「古老」,新奧爾良倒是保持了原樣,頹圮、腐爛、發臭,但生氣勃勃。

  至於新奧爾良是受到法國還是西班牙風格影響較多見仁見智:目前的老城風貌是統治當地六十年的西班牙人留下來的,於一八零三年還給法國人,幾個月之後又由塔萊朗①賣給了傑佛遜。今天佛朗哥送給新奧爾良市一批繪有西班牙統治時期街道名稱的彩瓷路標,如此一來,原本在市區內招搖的法國精神(拿破崙在不少家庭中的地位仍高居不墜,由室內裝潢可得證)一個接著一個屋角被換掉。最後我在皇家大道上一間塵土飛揚的公寓式旅館裡找到了一個很恐怖的房間,貴得離譜。於是我從住習慣了的汽車旅館那個消過毒、完美的世界,一頭栽進田納西·威廉的世界,一切因年久、污穢顯得破爛不堪:夾在我房間和拱廊之間的儲藏室裡整日關著一位九十歲的老太太。

  ﹛① 塔萊朗(Charles-Maurice Talleyrand-Périgord,1754-1838),法國政治家,曾于拿破崙王朝大展外交天才。(譯者注)﹜

  戈頓區則風貌迥異,這是十九世紀法國人的住宅區(而老城則變成了黑人區,直到十多年前發現老城是南方觀光重點才又成為古董店、旅館和夜總會集中地),全是豪華別墅,其中不少堪為殖民建築代表作,有列柱式的,應有盡有。新奧爾良自矜其法國貴族派頭,結果變成全美最窮最落後的城市,內戰後遺症更加快了其摧枯拉朽之速。如今因為產石油兼南美礦石及水果的進口港,前景看好。港務全在意大利人手中,是意大利人在美國所打下的最古老的地盤之一,他們來自西西裡島和利帕裡島,老一輩的從沒說過一句方言之外的意大利文,對自己的原籍也不感興趣。

  我是沖著狂歡節而來,其實在十八世紀裝飾風格烘托下,城市本身就是狂歡節之城,威尼斯亦然。就連這裡的靜物也戴著一張面具:一望無際的公園中,槐樹和榕樹枝椏上覆著一層西班牙青苔,那是一種像垂柳般的軟長寄生植物。狂歡節會持續一個星期,整個城市因之癱瘓,花車隊伍比起意大利維雅雷久和法國尼斯毫無新意,因為其花車和面具正是從意大利買來的,維雅雷久前年狂歡節的花車,那裡有人專做這種轉賣出口的生意。連黑人花車,我原以為會是最精彩的,也無可觀之處。擁擠的人群中是有一些黑人,花車上有黑人樂師,路旁有人即興起舞,但是比例不高。高舉巨型火把的黑人隊伍是夜間遊行黑人表演節目中難得的重頭戲,他們的動作不時強調該儀式的原始象徵意義。

  其實黑人有自己的狂歡節,在他們自己的地盤上慶祝,沒有人願意帶我去,都擔心黑人醉漢太多危險性高。可是我聽說常有白人旅客組織深入黑人區的探險圈,以就近觀察黑人狂歡節(不用說是不下車的),走的路線都是沒人去過的。加上我沒找到伴,總之,第一天晚上挺無趣的,最後我一家換一家,在烏煙瘴氣的酒吧喝那難以下嚥的威士忌,試著跟歌舞女郎討論她們工會的情況,她們則一心慫恿我請她們喝酒……不過第二天,名副其實的狂歡節,全城加上來自外地的五十萬人將瘋狂二十四小時,相較於歐洲模式,這裡的狂歡節更為重要,且別具一格。因為主角是在創作面具、在生命中展現無限想像力的大眾。一場不俗的大眾表演:有夢幻、歡樂、肉欲、平庸及理所當然的烏合大眾精神,用一波波平民精神引燃周遭頹廢氣氛的一切。十八世紀的威尼斯應該相去不遠,如我接受這裡地方電臺訪問時所說。

  天氣嚴寒,但幾近一絲不掛的人卻不少:遺憾的是漂亮女孩都是同性戀者裝扮的:新奧爾良是異裝癖者的夜總會大本營,全美的同性戀者都在此聚集,狂歡節正好是一展他們喬裝巧思的絕佳時機。這裡大家都喝一種飲料叫hurricanes,高高的玻璃杯裡是蘭姆酒加果汁,丟棄在路邊的啤酒罐和遊行中拋擲出來,掛著捷克斯洛伐克製造標簽的一串串小珍珠項鍊—很奇特的發洩方式—提早宣佈了聖灰日①的淒涼。

  ﹛① 聖灰日(Ashes Wednesday),封齋期前一日。(譯者注)﹜

  這個新奧爾良的確是我們所知道的那個腐朽之城,你得懂得讓各類腐朽,也就是所有古董商、室內設計師等各司其職,才能在這裡存活下來。忘記告訴你們,導遊敘述關於新奧爾良各歷史建築內發生的故事,大多是福克納虛構的,福克納年輕時在這裡做過幾年觀光解說員,所有他描述的故事都是他瞎編的,可是大受歡迎,於是其他導遊只好也來講述它們,如今這些故事已成為路易斯安那州史的一部分。我也應上流社會之邀到他們的別墅作客。

  全美國我到過的別墅中要論最豪華、最具貴族氣勢的非此莫屬(幾年前新建完成的仿殖民建築,所有裝飾皆為真品),屋主是一位女士,我帶著介紹信上門,她因為根本不知道我是誰所以邀了五六個企業董事長作陪,因此我得以聽到這趟旅行中最保守、最教人沮喪的談話。美國的領導階級除了強權政治外什麼都不懂,這個世界有多少問題待解決,蘇俄提出了解答他們卻束手無策,這些人漠不關心。討論到尼克松這個熱門話題,支持和反對他的翻來覆去不出那幾句話,一位投資保險業主支持尼克松的理由是在這個時刻,正需要一個冷面無情的傢伙。反正你可以想像這些南方佬光說不練。

  我離開時,同一班機場專車上有幾位先生看來是參加民主黨地方大會開幕典禮結束正打道回府。你們猜他們談些什麼?指責北部和東部人說他們讓黑人安家立業,是因為他們那裡黑人少,倒要看看他們若住在這裡,黑人是四十比一的時候……,一貫南方白人掛在嘴邊的話題。比較有教養有幽默感的人談的也不外這些,只是語帶嘲諷,傾向反種族隔離。那些反種族隔離人士要不過著潦倒、惶惶然、與世隔絕的美國進步党人士生活(關於他們,他們的放逐生涯,應該要寫一篇專文),倘若屬於富裕或物權階層,就閉關自守誰也不見說話只說三分,像寫了二十二本美學專論的哲學家詹姆斯·菲博勒曼(James Fiebleman,意大利哲學家尼可拉·阿巴尼亞諾的朋友),他有一棟摩登華宅擺滿了雕像:四件愛潑斯坦(Jacob Epstein),一件馬利尼(Marino Marini),一件芒祖(Giacomo Manzù)。至於唯一的消遣,像在此地大學意大利語系任教的契科提,年紀很輕,其文學地位我不知道,不過聽他講話是個保守分子(「我不會送我的小孩跟黑人小孩上同一所學校,這不是種族問題,您要知道,而是社會問題。黑人都屬於低下階層」),他從事的是住在美國僅有的智性活動:玩股票。

  早上到當地的梅裡爾—林奇證券公司好跟蹤紐約證券中心的走勢及電子板上的變化,研究買賣的最佳時機,參考大廳內提供最新資料的電子顯示帶決定下一步行動,注意美國所有大型企業的生態,閱讀剛送到的《華爾街日報》,在資本主義大國這是不消極度日的唯一方法,這才是美國的民主訴求,因為儘管它對投機市場之外的走向不具任何影響力,然而讓你浸浴在那最先進、最活躍的機制中,要求你投注極大的注意力——置身於這樣一個駭人聽聞,只顧己利的國家——在整個體制上。在美國這個凡關心、操控政黨及國會政策的人大多是本位主義利益發言人,而且不例外是保守分子,凡聽從工會動員的勞工對他那個階層小範圍經濟成長以外的事物絕不費心這樣的一個國家,我可以斷言,這一群—而且為數眾多——擁有小額股份的股東,牽一髮而動全身的股市中的小投機者,是典型的現代國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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