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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一九五六年訪答錄

  ▼伊塔洛·卡爾維諾回答《咖啡館》雜誌訪問①

  ﹛① 《咖啡館》,VI,1,一九五六年一月,在「新文學」專欄中推介卡爾維諾,刊登他一則短篇作品(《與母牛同遊》,後收入《馬可瓦多》)。文前有他接受強巴提斯塔·魏卡利(Giambattista Vicari)的訪問。同文稍作修訂後收入專書《專訪畫像》,艾裡歐·菲利浦·阿克羅卡(Elio Filippo Accrocca)編,書社,威尼斯,一九六零年。(作者按)﹜

  §個人資料

  我是一九二三年十月十五日在聖地亞哥·德·拉斯維加斯,哈瓦那附近的一個小村鎮出生的。我父親,利古裡亞省聖雷莫人,農學家,在那裡主持一個農業實驗中心,至於我母親,撒丁島人,植物學家,是他的助手。很遺憾,我對古巴不復記憶,因為一九二五年我已經回到意大利聖雷莫了,我父親跟我母親回國一起主持一個園藝實驗中心。關於我的遠洋誕生,保存下來的不過是個很難書寫的出生地名,一些家庭回憶,和一個靈感來自海外移民對自己家園守護神的虔誠,但在祖國聽起來卻太過響亮有卡爾杜齊①味道的教名。

  ﹛① 卡爾杜齊(Giosue Carducci,1835-1907),詩人,文學批評家。保皇派,被尊為皇家詩人。強調文人的市民責任,貶抑後浪漫主義的情感訴求。意大利首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譯者注)﹜

  一直到二十歲我都與雙親同住在聖雷莫,生活在一個滿植熱帶奇花異草的花園裡,和我父親那不知疲倦的老獵人一起徜徉在內地樹林中。等到了念大學的年齡,基於家庭傳統而非志趣,我選擇了農學系,其實我對文學已經嚮往。同時德軍佔領了意大利中、北部,一股古老情操促使我與加里波第軍並肩在少年時我父親即教我認識的樹林中作戰。解放後我改念文學,還是都靈,稍嫌匆忙,於一九四七年畢業,論文研究的是康拉德。

  我進入文學圈是一九四五年底左右的事,進到維多裡尼①主持,登了我早期一個短篇的《綜合科技》雜誌。當時我真正的第一個短篇已由帕維塞看過,推薦給穆謝塔(Carlo Muscetta)的《阿瑞杜莎》雜誌刊登。我作家性格的形成,要感謝帕維塞,在他生命最後幾年,我與他朝夕相處頗受薰陶。四五年起我定居都靈,在埃伊納烏迪出版社周圍打轉,先為他們兜售分期付款書,然後在編輯室工作直到今天。這十年間我只寫了我想寫的一小部分,只出版了我寫完的一小部分,付梓的共有四冊。

  ﹛① 維多裡尼(Elio Vittorini,1908-1966),作家。一九三八年加入意大利共產黨,積極投入文化活動。戰後曾任《統一報》(Unità)米蘭版總編輯,辦雜誌《綜合科技》(Il Politecnico)(一九四五至一九四七年)、《樣書》(Il Menabò)(一九五九至一九六七年,與卡爾維諾合作)。(譯者注)﹜

  §最讚賞您的批評家是哪一位?最不以為然的呢?

  從一開始,大家對我的書都太過獎了,不論是知名人士(很高興能在這裡提到得·羅伯提斯〔Giuseppe De Robertis〕,他跟蹤著我從第一本書到現在,以及為《分成兩半的子爵》撰文的艾密利歐·切基〔Emilio Cecchi〕,和波〔Carlo Bo〕、波契利〔Arnaldo Bocelli〕、龐帕龍尼〔Geno Pampaloni〕、法奎〔Enrico Falqui〕,還有我的第一位書評作者,已故的卡裕密〔Arrigo Cajumi〕,或與我同一代的年輕人。少數持負面意見的批評家反倒更吸引我,更教我期待:但是一個嚴謹深入、讓我有所受益的負面批評,我還沒看到。《通向蜘蛛巢的小路》出版時有一篇恩佐·加奇諾(Enzo Giachino)的文章,對該書大加抨擊,說得一無是處,教人汗顏,極盡嘲諷之能事,或許是所有關於我作品的評論文章中最美的一篇,偶爾重讀還看得津津有味的文章之一,但要說有用,連它對我亦無任何助益:它只觸及我作品的表面問題,我獨力亦能超越。

  §您可以簡短說明您的美學標準嗎?

  我對文學的大致看法,部分已在去年二月的一場會議上解釋過了(《獅心》),不久前發表在一本雜誌上。現階段我不打算多加補充。不過要說明的是我並不敢奢言能實現我所宣揚的那一套。寫我所能寫的,伺機而動。

  §哪些環境、人物和情境會吸引您從中汲取題材?

  我還不完全清楚,或許這是我常換領域的原因。但幾乎所有我比較成功的作品都離不開利古裡亞海岸,所以說多跟童年及青少年世界有關。就忠於個人題材這個角度來看,離開童年和世代棲居的那片土地,教我頓失一向不虞匱乏的滋養,但由另一個角度來看,當你身在其中時又說不出所以然來。都靈,基於許多深層理由是我的第二故鄉,長久以來我試著要寫它老寫不好。或許我得走開,才寫得出來。至於不同社會階層中,我很難說自己鍾情於其中一個。之前我描寫遊擊隊,覺得得心應手:關於遊擊隊我懂得不少,藉此我還探知了許多其他道路,包括社會邊緣面。勞工,我也很感興趣,但還不知道如何下筆。感興趣是一回事,使其躍然紙上是另一回事。不是泄自己的氣,我可以學,遲早問題。至於我所屬的階層,算是資產階級,我並不覺得怎麼親,因為我的家庭一向不曲意逢迎,視潮流及傳統為無物:說實在的,資產階級作為論戰議題也引不起我多大興趣。我之所以大發議論是為了回答問題,可不是有什麼教我寢食難安的困惑。我喜歡說的故事都是人類追求完整的故事,然後透過實質及精神上的同時考驗,超越被強加在現代人身上的異化與分裂。我想我作品中值得探討的是創作與精神上統一性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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