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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五


  ▼BOOK Ⅲ

  ▼書信 屋大維·奧古斯都致大馬士革的尼古拉烏斯(公元14年)

  ▼八月九日

  親愛的尼古拉烏斯:我要向你致以熱情的問候,也要感謝你最近寄來那些我喜愛的椰棗,你這麼好,一送就送了多年。這棗子成了最重要的巴勒斯坦舶來品之一,我用你的名字來稱呼它,羅馬和意大利各省已經無人不曉。我叫它尼古拉棗,買得起的人就將名字沿用了下來。你的名字為世人所知並不是因為你甚多的著作,倒是因為一個溫情的代稱,希望這一點令你莞爾。想來你我都到了明白自己的生命終於淪為瑣碎的年紀,可以從中體會某種反諷的愉快了。

  我從我的遊艇上給你寫信,許多年前,我們時常坐著它悠閒地漂流在我們的西海岸之外星羅棋佈的小島之間。我坐在我們常坐的位置——甲板中前部擎起華蓋的平臺——位置高,海洋不舍晝夜的緩慢運動便可一覽無遺。我們是今早從奧斯提亞揚帆出航的,當時天未拂曉,吹著不合時令的寒風;現在我們正向南漂流,朝坎帕尼亞海岸而去。我決意讓此行節奏徐緩。我們會借助風的推駛前進;倘若天風不作美,我們就會在浮力巨大的海洋上漂浮,等待順風的到來。

  我們的目的地是卡普裡。數月前,我在那裡的一個希臘鄰人邀請我做主賓出席一年一度的海島少年的體育競賽;我以事務繁忙為由推辭。但是不久之前,另一樁任務讓我有了南行的必要,於是我索性給了自己這個輕鬆享受的假期。

  上周我妻子帶著她始終不褪去的拘禮的態度來訪,請求我陪她和她兒子一同前往貝內文托——提比略要用到他新的權威在那邊辦點事。李維婭向我解釋了我本已知道的——民眾不相信我喜歡這個養子,我展示的任何感情或關懷都會有利於提比略將來順利地接掌皇權。

  這件事李維婭談來沒有那麼露骨;她性格剛強,卻一向有外交家的手腕。她就像我應付了大半生的那些亞洲使節一般,希望不挑明就讓我知道,我已經來日無多,必須預做準備,讓世界能夠承受我撒手人寰時一定會出現的混亂。

  當然,李維婭在此事上就像她多數時候一樣,看法合情合理。我年已七十六,本不曾盼望要活這麼長,這種對人生的膩煩固然無益於延年。我的牙齒幾乎落盡;一隻手偶爾會發作哆嗦的毛病,每次都讓我驚訝;四肢發軟,畢竟是上了年紀了。有時候我行走著,會異樣地感到腳下大地好像在移動,仿佛我踏住的石頭或磚塊或泥地,會忽然抽離,使我墜向人在時間用盡後要去的不管什麼地方。

  因此我允諾了她的請求,條件是我的陪同是禮儀性的。我建議既然海行會讓提比略身體不適,他與他母親不如行陸路去貝內文托,我則乘船前往;如果他們之中任何一位希望放出丈夫或養父與自己一路同行的消息,我不會提出反駁。這是個令人滿意的安排,而且我覺得這樣掩人耳目,相比公之於眾更加皆大歡喜。

  是的,我妻子是個非同尋常的女人;我大概比世間多數丈夫都要幸運。她年輕的時候容貌甚佳,年長以後也端莊如昔。我們只有結婚最初那幾年相愛,但始終和氣相待;我覺得我們最終變成了像朋友一般。我們懂得彼此。我知道在她共和派的內心深處,她向來感到她是屈尊下嫁的,她出讓了一個崇高古老的頭銜,換來集於一人的強權,此人由於出身不高,本來不配擁有那樣的權威。我認為她如此是為了她的長子提比略著想,她對提比略向來有難以解釋的鍾愛,對其前程也懷著至為不懈的野心。是這份野心造成了我們最初的疏遠,這疏離愈來愈深,以至於我們這輩子有個時期,我跟妻子只談那些我悉心做了筆記的話題,免得讓我們額外背上誤會的負擔,無論是真實抑或想像中的誤會。

  然而長遠看來,儘管那份野心造成了我和李維婭相處的種種困難,它到底有益於我的權威,有益於羅馬。李維婭的智力令她始終知道,她兒子能否繼承大統,取決於我能否保持無可爭議的權力:假如沒有先皇遺命留給他一個穩定的帝國,他必敗無疑。如果李維婭能夠平靜地擬想我的死亡,我敢說,她對她自己的死也會做同樣的一番擬想;她真正關心的是秩序,我們兩人只不過是成全秩序的工具。

  因此,出於我同樣關心的秩序的考慮,並作為這趟旅行的預先安排,三天前我在維斯塔貞女神殿存放了四份文件,規定在我駕崩時啟封,將內容在元老院宣讀出來。

  第一份文件是我的遺囑,其中將三分之二的私人地產和財富贈與提比略。儘管提比略用不上它,這遺贈卻是必要之舉,可保障繼位的順利。餘下部分——除了為公民以及一些親戚朋友寫下的次要條款之外——歸李維婭所有,而她的利益尚包括被過繼到尤利烏斯家族,並繼承我的頭銜。尤利烏斯家的名字不會令她滿意,但那些頭銜會的;因為她明白她兒子會由於她擁有的頭銜而地位加固,如此一來,實現她的野心便會輕易得多。

  第二份文件是我葬禮的程序。執行此事的人無疑會超過我的指示辦理,而即便是我的指示也夠鋪張庸俗的;但這種奢華會讓民眾滿意,因此就有必要。我能安慰自己的是,這最後一次的炫耀我不必出席了。

  第三份文件是帝國情況的陳述——現役軍人的數目、國庫裡現有(或說應當有)的金錢數額、政府對行省長官和無公職公民的財政義務、在財政或其他方面負有責任的行政官員的名字——這些事宜都必須公之於眾,以保障秩序並防範腐敗。陳述有一份附錄,它是我給繼任者的一些相當強硬的建議。我勸誡,不要太任意或太廣泛地放開成為羅馬公民的資格,以免損傷帝國的中心;我建議,高級行政官員均應當由政府雇用,付以固定薪酬,以減小濫權與腐敗的誘惑;最後我命令,不要在任何情勢下拓展帝國的疆域,軍隊僅可用於防衛既有的邊界,尤其是防禦日耳曼蠻族,他們對無聊的進犯似乎孜孜不倦。我不懷疑長遠而言這些建議會遭受忽視,但數年內當不至於,這是我至少能給國家留下的可憐的遺產。

  最後,我將一份陳述交給神殿裡那些尊貴的女子保管,它交代了我對羅馬及其帝國做過的事情和事務,同時指令,這份陳述要刻寫在銅表上。在那座我敕令安放本人骨灰的鋪張誇飾的陵墓外邊,矗立著幾乎同樣誇飾的廊柱,這些銅表便會貼放在這些廊柱上。

  現在我面前就有一份這文件的抄本,我不時瀏覽,好像它是別人寫的。因為我記載的一些事件已經過於久遠,撰述之際,我偶爾不得不參考各家著作。人老邁到必須倚仗他人著作來探究自己生平的地步,這也是非同尋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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