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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這件事做得非常機密,孫新夫婦是看見他拎著樺楸走上小船去了,而且眼見他蕩向那個方向去,但是第二早上。孫新夫婦不見他來,就有些奇怪,因為阮小七除了大風大兩,是每天必來的。在石碣城他沒有第二個去處。(去處自然有,可是沒有能談的人,他尤其怕酒醉了說出過往的事情。)

  「他病了?」孫新說。

  「不會的。」顧大嫂回答說,「恐怕是老伯母,她的病一直沒有好過,現在到秋天了,夜裡涼,白天時冷時熱,說不定變厲害了。」

  「你看守著門戶,我上七哥那邊走一趟來。」

  老太太並沒有病,很健旺地在灶下做面吃。一見孫新到了,就先問:「孫二哥,小七醉倒了麼?把我一個孤孤單單丟在家裡?」

  太陽照在那充滿淡淡底煙塵的屋中,顯得老太婆更加孤單,在從前發生這麼一件不幸,還可以由桂英來侍候她,可是現在卻不是這樣了,於是孫新就向她扯了個謊:「老伯母,七哥上外邊找朋友去了,幾天回來不了。」

  「找朋友去了?」

  「對呀,就是咱們梁山的舊弟兄。」

  「孫二哥,我看七兒也是擺脫不開他們。」她咳了幾聲嗽,「他給我說過多少回,受不了鳥氣,要上登雲山,要上飲馬川,我都阻擋了。我說,『你要去,等我閉了眼睛再去,』這回好。瞞著我走了。我說,」她的眼淚掉下來,「孫二哥,你們夫婦幹嗎不留著他?」

  「人都走了,還說甚麼?十天半月還不是要回來的。」他這樣地說,可是他想的卻不同:船出了毛病?不可能,他的水上本領是不會在石碣湖裡出毛病的;可是他又想到射箭射得好的被箭射死,水性好的死在水裡。這樣一想,他又急起來了。

  此外,他有一個想法,自從金兵佔據了石碣之後,常常有人被他們明抓、暗害。他自己見得多了,而且是經過危險來的,所以處處都避得遠遠的,別說危險的事不做,就是嘴上也不向外人提起來。是找登雲山、飲馬川的梁山弟兄被抓去了?可是立刻他就否定了,那是不會的,因為占罕住紮在這裡,他和桂英的情感正好著哩。

  「七哥讓我接你到我那邊去住,等他回來再回家。」他這樣說,因為他以為小七是凶多吉少的了。

  老太太並不同意,她說她不要小七出去都是為了這個家。她喜歡這裡的山,這裡的水,尤其是這裡的破房子和土地,這些殘破的舊物全化作她生命的一部分了。

  孫新知道,這是老年人的通病,老年人的心目中是沒有一個地方會比故鄉更美的。

  「桂英離得遠,她不能來看你,住到我們那邊去,她來你去都近便些。」

  她的意思有些活動了,桂英的樣子清清楚楚地出現在她眼前,似乎就在那閃映著陽光旳煙塵裡。

  「我沒有想到,他們兩人那麼好,一個北朝人,一個南朝人。」

  「他們兩人好著哩。桂英長胖了,長白了,占罕還教她唱了好些詩。我們這就走吧,老伯母,桂英聽見你去了。她一定高興的。」

  她非常捨不得離開家,她想把這樣帶去,又想把那樣帶去。反是孫新對著她:「幾天就要回來的,不要帶了。」

  「放在家裡不放心。我怕賊。」

  「門反鎖著,賊來不了的。」

  「我總不放心,孫二哥。」

  孫新把蕭恩的母親接回酒樓,立刻就跑到占罕那邊去告訴桂英。

  可是他一見到她時,又反將剛才的謊話重說了一遍,桂英高高興興地同他一起走過酒樓來看婆婆。

  剛巧花逢春也從登雲山回來,他看見她就喊了一聲:「桂英,你好?」他望著他送的那顆珠子,還在她頭上。

  桂英心裡立刻亂起來,她的眼睛也不定地亂轉:「逢春。」

  逢春不像那樣,他只以為對方是別人的妻子,他甚麼也沒想到,他覺得她是一個熟人,他應該招呼她的。

  自人桂英嫁給占罕以後,花逢春就常常來往於登雲山、飲馬川和石碣之間。中間他因為桂英不曾把事情做得很好,現在沒有第二個掛念,把委託給他的事辦得分外的好。

  桂英在內室裡伴著祖母。那血氣已枯的老婦人嘴裡就沒有閉過,從自己的幼年說到今天,沒有系統又極重複地聒噪著。桂英沒有出嫁的時候,很不喜歡她的嘮叨,可是現在她卻喜歡祖母熟悉的聲音在耳邊像音樂似的響著。她並沒有去聽祖母的話,因為她的心裡正激動著複雜的感情。唯有老婦人咳嗆起來,桂英才會去捶捶她彎曲了的脊背,或是給她一口熱茶喝,也就是在那樣的時候,她的思想才被打斷了。

  在她心中苦思著的是兩個人,一個是金朝人占罕,一個就是近在一牆之隔的花逢春,事情已明顯地做到這裡,她是明媒正娶照宋朝的禮法嫁給一個北朝人了。但是這是一種搶奪,雖然當時自己承認這一門親事,但是那出自自己口中的聲音,並非自己的本意。從那時候起,就加倍地懷念那已有明媒而未正娶的前度姻緣。

  「桂英,你好?」由逢春嘴裡出來也許很委婉,可是在她聽來卻像一聲夏天的悶雷。她被震得心裡紛亂,眼睛亂閃。這剛才的聲音,這時還在她耳邊響,她的手突然往發間一摸,因此就觸著慶頂珠。她的心裡一亮,立刻就開朗起來。她立刻決定,自己即是嫁給占罕了,就不應該再使逢春苦惱,她應該把慶頂珠還給他,他就在外面,她應該趁這個機會把這件事情了結,把訂情的東西還給他。

  這個機會並沒有馬上來,因為外面有孫新夫婦,里間有她的祖母。一直到了午飯以後,老婦人睡去了時,桂英才把逢春招呼到裡面來。

  兩個人都有許多的話要講,可是到了求之多日才得兩個單獨碰頭時,他們反沉默了。

  最後還是桂英說:「算了吧。」

  逢春不懂她的話,拿失神的眼睛望著她。

  桂英憂抑的眸子也盯著他的臉:「我說……逢春,我們的事情……就這麼了啦。」

  逢春低下頭,望著桂英的腳。她的腳正痛苦地在地上磨擦著。逢春咽喉哽咽著,他勉強可以說話,可是忍住了,甚麼聲音也放不來一絲絲。

  「古話說得好:『男兒何患無妻』。」桂英說這句話的時候,就從發間取下那顆珠子來。她當時心慌意亂,竟折斷了兩根頭髮。

  逢春伸出右手緊緊地握住她的手腕,說出他的第一句話來:「不要還我,你拿去吧。作一個留念。」

  「不……不好吧……。」

  「就當我送你的賀禮。」

  桂英惶惑地望著他:「是你的真心?」

  他點點頭。

  她緩慢地,幾乎一點力量也沒有的把慶頂珠插回頭上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逢春推門要走出去。

  「永遠了結,記住了。」

  「嗯……」

  桂英順手掩上了門,用背靠著門呆呆地站住了,她全身無力,可是她心裡輕忪了。

  逢春走回外面,穿上他的外衣,對孫新說:「我打聽打聽七叔的消息。」

  「你剛來,就走?」

  「叔叔,我出外繞個圈子來,說不定能打聽出點甚麼。」

  花逢春在石竭住過一些時候,在市街上也認識幾個人,於是他—人走到橋頭茶肆裡去。

  蕭恩失蹤的消息已經傳出來了,大家都在談論這件事。此外還有一件事是催討漁稅的:「從明天起,丁自燮就夥同金兵強討了。」

  花逢春很偶然地把這兩件閃爍於眾口的事件合成一件,再加上自己的想法,於是他就決定打聽新來的金將葉卜華底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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