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忱 > 水滸後傳 | 上頁 下頁 |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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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阮小七山前山後各處走過一遍,甚覺傷心。叫伴當搬上東西,擺在忠義堂空地上,點了香燭,滿滿的斟五七十大碗酒,朝上亂拜幾拜,叫道:「晁天王、宋公明二位哥哥,眾兄弟英魂不昧,我阮小七一片誠心,備些酒肉,重到山寨裡,望空澆奠眾位,都要似生前一般,開懷暢飲。雖是被奸臣所算,害了性命,卻也天下聞名,道是我等替天行道,忠心為國的好漢子。我阮小七他日死後,自然魂靈隨著哥哥同在一處。」 說罷,兩淚交流,又磕了幾個頭,燒化紙帛,叫伴當把豬羊切碎,燙起酒來,大家來吃。 伴當道:「不曾帶得刀來,怎處?」 阮小七道:「不妨,我腰邊有解手刀,割來吃罷。」掀起衣襟伸手去摸,笑道:「阿呀!也失帶了。也罷,你就把手撕開。」 伴當撕肉燙酒,團團坐定,大塊肉大碗酒吃了一回。阮小七早已半酣,揎拳裸臂的說與伴當們道:「你們不曉得,這是忠義堂。前面扯起一扇杏黃旗,旗上寫著『替天行道』四個大字。兀的不見石柱倒在地上哩!大堂中間供養晁天王靈位,左邊第一把交椅是寨主宋公明坐。因建一壇羅天大醮,報答神天。三晝夜圓滿,上蒼顯異墜下石碣,卻篆三十六員天罡星,七十二員地煞星的姓名。因天文定了位次,不敢僭越,依次而坐。我卻是天敗星,坐第三十把交椅。若商議甚麼軍情大事,擂起鼓來,眾好漢都聚堂上,聽傳號令,好不整肅。那兩邊還有許多耳房、旱寨、水寨、倉庫、監房,受了招安,盡行拆毀。如今變做滿地荒草、幾堆亂石了。你道可傷不可傷?」 說一回,吃一回,不覺大醉。立起身來,正打點收拾回船,遠遠山前大路上,敲著鋪兵鑼,藍旗對對,執事雙雙。青羅傘下罩著馬上坐的一個官員,吆喝而來。阮小七道:「好不奇怪!這山僻去處,那有官府來往?」 說聲未絕,漸漸直到忠義堂上來。阮小七定睛一看,那個官兒模樣生得: 骨查臉,鷹眼深彄, 綽略口,鼠須倒卷。 廣有機謀,長多冷笑。 相府階前施婢膝,濟州堂上逞奴顏。 你道馬上這官是誰?原來就是蔡太師府中張幹辦,前日隨著太尉陳宗善來山寨裡招安的。因他伶牙利齒、擅作威福,阮小七把十瓶皇封禦酒偷來吃了,換上十瓶村白酒。詔書上無安慰之意,眾好漢心中不服,一齊發作,扯破詔書。虧得宋江勸解,連夜送下山,抱頭鼠竄而去。因他極會逢迎,蔡京十分信任他,要抬舉一場富貴,對吏部文選司說了,討這濟州府通判與他做。領了文憑,到任未及三個月,因太守張叔夜升了廉訪使,他便謀署這濟州府印。倚著蔡太師腳力,凌壓同僚,貪虐百姓,無所不為,人人嗟怨。他思量宋江這一夥雖然銷散,那梁山泊舊寨或有舊物埋藏,可以掏摸;餘黨潛伏,緝捕得幾個,倒有些生髮。 這兩日是四月天,蠶忙停訟,沒處弄聳,趁閑來此巡察,不想卻好遇著阮小七在此吃酒,一見便喝道:「你這夥是甚麼歹人,又在這裡嘯聚!左右與我拿下!」 阮小七不聽便罷,聽見這般言語,火星直噴,如何忍得!提著雙拳說道:「我老爺在此吃幾杯酒兒,幹你鳥事!做張做智要來拿我!」 跟隨人役有認得的,道:「這便是活閻羅阮小七。」 張通判大怒道:「你這殺不盡的草寇,重新在此造反!我今為一郡之主,正要剿除遺賊,怎便違我?如此放肆!」 阮小七圓睜怪眼,手拍胸脯,露出那青鬱鬱刺的豹子來,罵道:「你這醃髒畜生!我老爺也曾為朝廷出力,征戰多年,蒙授蓋天軍都統。哪裡鑽出來這害民的贓賊,無事便來撩撥老爺!」搶到馬前,要提他下來,被眾衙役攔住,不得近身。 阮小七大吼一聲,想要殺他,身邊又沒有利器,就奪衙役手中藤棍,劈頭亂打,把張通判的襆頭歪癟在半邊。眾衙役慌忙護衛,當不得阮小七力大,把藤棍一攪,都倒在地。張通判見不是頭,扯轉馬,連抽兩鞭,飛也跑去。眾衙役也都爬起逃走,走得慢的,被阮小七抓著一個,喝道:「這是甚麼野賊,倒來闖事!」擎著拳頭便打。 那人殺豬也似叫道:「老爺,不要打!不幹小人事。這是濟州通判,是東京蔡太師府內姓張的幹辦。新任未久,恐伯泊裡另有甚麼閒人,故來巡視,認不得老爺,因此唐突,求饒了小人狗命罷。」 阮小七道:「既然如此,便饒你。只是你去對那野賊說,敢是天包著膽,沒事便來輕惹老爺!」 那人得了性命,沒口的說道:「小人就去說!」一骨碌爬起來去了。 阮小七道:「原來就是那個張幹辦,不過是蔡京門下一個走狗,豈可為民父母!朝廷好沒體統!可惜不曾帶得刀來,砍了這顆驢頭便好。」 正是:書詩逐牆壁,奴僕且旌旄。 阮小七性定一回,酒也醒了,叫伴當收拾回船。劃到家裡,已是黃昏時候,對母親說知此事。那婆婆埋怨著道:「兩個哥哥通沒了,你是個獨腳腿,每事也要戒些性子,倘那廝明日來合嘴,怎處?」 阮小七道:「不妨,老娘放心,我自有對付,憑他怎地!」 當夜無話。明早起來,依舊自去打魚。 到第三夜二更時分,阮小七睡在床上,忽聽得門外有人走動,抬起頭來,只見有火光射到屋裡。連忙爬起,穿好衣服,且不開門,跨口腰刀,手裡提根柳葉槍,踮起腳來,往牆頭外一望,見一二百土兵,都執器械,點十來個火把,把草房圍住。張幹辦帶著大帽,緊身衣服,掛一副弓箭,騎在馬上叫道:「不要走了阮小七!」 十來個土兵用力把籬門一推,倒在半邊,一齊擁入。阮小七閃進後屋,從側門裡跑出,大寬轉到前門來。土兵在內搜尋,張幹辦還在門外馬上,不提防阮小七卻在背後,說時遲那時快,阮小七輕輕挺著柳葉槍,從張幹辦左肋下用力一搠,那張幹辦大叫一聲,早攧下馬,血流滿地。阮小七丟了槍,拔出腰刀,脖子上再加一刀,眼見得不活了。土兵聽得門外喧鬧,回身出來,不防張幹辦屍首在地,有兩個絆著跌倒。阮小七抖搜精神,一連亂砍了幾個,餘多的各顧性命霎時逃散。 阮小七走進屋裡,連叫老娘,不聽見答應,地下拾起燒殘的火把,四下裡一照,只見婆婆一堆兒躲在床底下發抖,兩個伴當通不見了。連忙扶出說道:「老娘受嚇了。此間安身不得,須收拾到別處去。」 隨把衣裝細軟拴做一包。煮起飯來,母子吃飽。扶老娘到門外,拖起張幹辦,並土兵屍首,到草房裡放起一把火來,焰騰騰燒著。已是五更天氣,殘月猶明,參橫鬥轉,見張幹辦那匹馬在綠楊樹下嘶鳴不已。阮小七想道:「母親年高之人,怎生走得長路!何不牽過那匹馬,騎坐了去。」 就帶住那馬,扶婆婆坐好,自己背上包裹,跨了腰刀,提把樸刀,走出村中,向北邊而去。有詩為證: 千呵萬笑騙烏紗,只合裝憨坐晚衙。 何事輕來探虎穴,一堆佞骨委黃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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