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五獅一鳳 | 上頁 下頁
一〇


  直到雷五之來,沙金始而怕他接近麼鳳,有些妨礙自己將來的地位,既而才感覺到麼鳳似有垂青豎子的神情,這才真正的著了急,自然越急越不能漂漂亮亮的作出來,反惹得麼鳳憎厭。至於麼鳳呢,她是何等的人物,豈同尋常女兒?本來對任何人也未嘗計及談愛,那知沙金這樣大驚小怪一做,不由反倒引起了麼鳳對雷五的一份注意;她對於上次救護自己這件事,本是一種應有的感謝,她又對於他的武功,感到相當的佩服與期望,她對於他自從奉命協防村西以後的責無旁貸,和平時種種措施,更感到他的誠懇和忠實。因為有了這許許多多的好印象,任她是巾幗英雄,也自然而然的發生一種神秘的奇異的好感,這種好感,似乎是一種不可告人,而私藏於心底的內心作用,亦為麼鳳畢生所未經的一種現象。此時我們如果大膽地說她一句已經在愛著雷五,雖是唐突了她一點,但最低限度,對於雷五的印象,勝過沙金。

  不過這種意念,在麼鳳心中,終究是種種極端秘密的思想衝動,而不易為人所察覺的,可是居然已被沙金看出幾分。沙金此時,無疑的已如三天不能得食的餓獅一樣的惶惑。他是一個自命不凡的人,他不相信世界上有勝過他的人,他是一個自命善良的種子,但有時如果某種事物激起了他心中的惡態時,他也就比世界上所有的惡人還要來得惡毒。他近來屢次遭到麼鳳對於自己的冷淡,諷刺,蔑視,而同時卻用自己的眼睛,甚至於意識去看到麼鳳雷五間的一切不可流入自己目中的現象,然而竟流入了,流入得相當豐富,於是就十二分的刺激了沙金的神經,他近來幾乎要發瘋。他自以為是有理智的,因而在一個炎熱的月夜,他穿著短打,赤著腳,悄悄從傅詩的辦事室走出來,毫不猶移的竟到了麼鳳的住房窗外。

  一個頎長而挺拔的影子印到麼鳳的臥窗上,那是因為室內燈光已熄,室外月光甚明,沙金立在窗外,便驚動了室內的主人——麼鳳。其實麼鳳就看那影子,早可以想出這是誰站在窗前,因為她有了存心,這是一種不甚合理的存心,所以就故意叱問了一聲「誰?」

  沙金本可以痛痛快快從從容容的應一聲「我」,但他過分的衝動了,竟至囁嚅著一時答不出來,麼鳳見黑影站著不言不動,她立刻應手從枕頭下刷的一聲抽出了一口寶劍,更不待慢,跟著拔劍之勢,早又一個箭步沖出房外,向沙金挺劍而立,這倒使沙金大大吃了一嚇。

  沙金此來,原無歹意,不過因近來積悶太深,在他以為眼看麼鳳對於雷五愈來愈接近,自己與麼鳳,卻愈來愈疏遠,這不是自己願意疏遠,乃是麼鳳使然,想來想去,沒有別的方法,又以感動麼鳳回心轉意,只有豁出不好意思,去向麼鳳細訴愛慕之忱,使她了然於自己的熱愛,比雷五對她,勝過萬分,或許麼鳳念在總角交情,能斷絕了姓雷的,回到自己懷抱中來,也未可知。可是沙金此念卻根本錯了,要知麼鳳本來不曾對沙金發生過如何的愛情,同時對雷五,最初也只有一種感激,以後便是對他人格和本領的敬仰,其實並未想到愛他。

  不料沙金屢屢的在明中暗中,總懷疑麼鳳愛姓雷的,並且忘了姓沙的,這才將麼鳳一顆純潔的芳心,不期然的漸漸印上了雷五那個豪邁真誠的影子,這也可說是沙金自作聰明,才鬧成的局面。然而麼鳳究竟不是尋常女子,又當家國危亡之際,仍未專心去追求兒女之情。不料沙金今晚忽又單刀直入的來找起麼鳳來了。在麼鳳心中,以為他不是來興問罪之師,便是心存叵測,到此欲有不道德之舉,所以才一怒擎劍而出。沙金見她盛怒之下,倒嚇傻了,忙問道:「你這是幹什麼?是不是要想殺我?」

  沙金此言,原也是一時的忿語,那意思暗含著你如今愛了姓雷的,嫌我礙眼,竟想殺我以快嗎?麼鳳挈劍而起,原也是一時之怒,如果沙金不說那樣的話,也就完了,偏偏沙金說了那樣一句無謂的狠話,麼鳳畢竟多少有點女孩兒家驕縱的習慣,一時弄僵了,面子上下不來,立即一陣羞惱成怒,高喝一聲:「不錯,我要殺你。」

  立刻刷的聲持劍奔沙金前胸,沙金一看她真個刺來,不由又驚又惱,又是傷心,狂吼一聲,一側身避過劍鋒,立用了少林拳中有名的金豹露爪,向麼鳳持劍的脈門上搭去,麼鳳豈能讓他抓住,倏地一個騰身,連人帶劍,俱已飛出丈外。沙金方才又急又痛心,人已迷惘,此時似已稍稍清醒,便高聲叫道:「鳳妹,你瘋了嗎?快快住手。」

  那知麼鳳見他居然出手還招,與自己對敵,越發大怒,便喝道:「少要亂叫姊呀妹呀,立刻與我退出去,我便饒了你。」

  沙金聞言,當時抬頭向麼鳳望著,似乎正要開口說話,麼鳳又喝道:「快去。」

  沙金無奈,才垂頭喪氣而去。到了次日,偏偏二人在後花園中,又不期而遇,麼鳳本打算去找傅詩,正自低著頭向前走到園中一道小溪前,猛見一個人影站在橋邊柳樹下,抬頭一看,正是昨晚爭吵的沙金,先以為他預伏在此,正想叱問他攔路預伏,是何存心?那知沙金滿面悽惶之色,身上也穿著一件杏黃春綢長衣,兩手攏在袖內,不像個預伏圖襲的樣子,再一看沙金神色沮喪,兩眼望著麼鳳,似乎有話要說。麼鳳見沙金不似昨夜那樣兇橫,氣也就平了許多,可是沙金橫在橋前,自己走不過去,便問道:「你攔著我又打算怎麼樣?」

  沙金原未打算攔她,聞言忙向旁一閃,說道:「我並未攔你,不過……」

  麼鳳臉色一沉問道:「不過什麼?」

  沙金見她那種凜然不可犯的神情,回想到當年孩童時節,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就是此番回家三月,雖不能如幼年一樣親密,但也從沒有一絲芥蒂,不料如今為了一個不相干的雷五,竟至如此拒人於千里之外,想到傷心處,不由深深的長歎一聲,隨著便柔聲叫了聲鳳妹。麼鳳在昨晚上,本不許稱呼姊呀妹呀的,此時見他幽怨滿懷,愁顏相向,毫無橫野之氣,究竟平時和自己兄妹一般,倒不好意思再呼叱他,只好隨他叫去。沙金默察麼鳳神色稍霽,就微微歎了聲說道:「鳳妹可否暫屈一時,等我把幾句話說完了再走,行嗎?」

  麼鳳繃著臉答道:「你快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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