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七殺碑 | 上頁 下頁 |
| 一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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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二麻子喝了幾口茶,一聲長歎,便把跟著欽派押運二十萬兩餉銀的太監王相臣出京,途遇塔兒岡義軍,巧逢楊展,與其鬥智,「金蟬脫殼」,餉銀改途,不意仍然失敗,餉銀盡失,力屈被擒。萬不料楊展深入盜窟,暗中說情,保全自己性命,鬧的無顏回京,決定孤身回鄉,一路繞道,夜走崔家寨等情,一一說明。 鹿杖翁聽得驚詫不已,向他說:「想不到分別個把月工夫,你出死入生,鬧出這樣事來。楊相公定然感激你彌縫香窟一案,極力想法救你脫難。不過照你一說,你在塔兒岡並沒和楊相公會面,我知道楊相公和北道上綠林,毫無淵源,怎會深入盜窟,居然有這手眼,塔兒岡瓢把子,竟會看在他面上,輕輕把你放掉呢?這真奇怪了。」 虞二麻子說:「這且不去管他,將來回到四川,碰著我們姑老爺,自會明白,現在我急於想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你怎會到了此地?那個黑面女子又是什麼人物?看情形,你把我們華山派祖師傳授下來許多神秘的醫道,在這兒大顯神通了,所以他們稱你為老神仙咯。」 鹿杖翁笑道:「且莫心焦,你且吃點喝點,解了一夜的饑渴再說。」說罷,拉著他轉到佛龕前面的桌上,虞二麻子實在也是餓極了,一面吃喝,一面逼著鹿杖翁細說情由。鹿杖翁說:「你來得正好,你要知道,我這麼大歲數,還特地自投軍爭之地,你瞧我有點發瘋?其實我有極大用意的,想不到你誤打誤撞的會在此巧遇,這是天使機緣,我卻高興之至。」 虞二麻子聽得摸不著頭腦,朝著鹿杖翁發愣。 鹿杖翁說:「我出京以後,原打算從太行轉華嶽,出陝進川,一半想瞧瞧鬧得沸天翻地的幾位魔王,究系什麼人物?不料我從娘子關由晉入陝,華陰一帶,盡是李自成大隊人馬,正和潼關官軍大戰,我沒法一遊華嶽之勝。 由華陰轉入商洛,又聽到曹操羅汝才這股人馬,想從鄭西進攻襄陽,張獻忠一股,想進巴蜀。我一想不好,張獻忠這位魔王,如何攻進四川,我們家鄉大劫臨頭,不知要葬送多少性命。我們家鄉,不乏保衛桑梓的英雄賢豪,不過事機倉卒,一時難以合力保鄉。我這樣年紀,死何足惜!無論如何,也得替自己桑梓盡點力量。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半路裡定了這主意,便從商洛進了豫楚交界的紫荊關,一路避開了攻打鄭西的曹操羅汝才這股人馬,渡過天河口,進了大佛山,到了崔家寨。然後由崔家寨向竹山房山一路走來。因為我在路上探得張獻忠一股人馬,是由房山出發,向興山秭歸一路進兵的。從崔家寨走到此地,碰上了張獻忠留守房山的一支人馬,便是這兒的神策營。這神策營是監軍太保孫可望,和他妻子綽號玉面狐帶領的人馬。 孫可望是張獻忠的第三個養子,他們稱為三太保,又號稱神策將軍。玉面狐便稱神策娘娘。這兒便是由竹山到房山的要口,地名呂祖嶺,這座道院,便叫呂祖吧。我到這當口,正值這位神策娘娘在戰場上受了傷,跌斷了臂骨,在這座呂祖觀內養傷,四近貼著招揭:『有人治好神策娘娘臂傷者受重賞。』我便揭了招貼,作為進身之階,居然被我醫治好了,大得監軍太保和這位神策娘娘的寵信。神策營內不少受傷生病的頭目嘍羅們,也紛紛請我醫治,也被我治好了十分之六七。 這一來,神策營上上下下幾萬人馬,都知道有個窮道爺仙醫轉世,八大王是真命天子,自有神靈扶佐,一派胡言,越說越奇。這位監軍太保和神策娘娘大喜之下,一定要加我一個封號。他們不知我是誰,我也沒說出鹿杖翁三個字,初到這兒,便把窮道爺三字,當作我的別號。大約這般無法無天的魔君,也怕極了這個窮字,嫌窮道爺三個字的稱呼,不好聽,硬要給我加上一個封號。 可笑他們替我加封號時候的奇怪典禮,換了別個老頭兒,不跌死,也得嚇死。你道他們怎樣替我加封號?有一天,監軍太保和神策娘娘,突然下令,吩咐部下搜集九百九十九張八仙桌,把這許多桌子,在這呂祖嶺背後一大片平地上,像寶塔似的一層層疊起來,一直疊到上面只剩了一張桌子為止,最上面一張桌子上,再擺一把太師椅。你想九百九十九張八仙桌,像寶塔似地疊起來,底下一層,是用六十張八仙桌拼起來的,一直到上面一把椅子為止,有多麼高?差不多比這呂祖嶺高。 下面廣場上監軍太保和神策娘娘,率領著螞蟻似的嘍羅們,密層層圍著九百九十九張堆起來的桌塔,卻教我老頭兒一層層地爬上去,一直要爬到最上一層,坐在那把太師椅上才算數。不用說身上有武功沒武功,只要輕功差一點,膽氣怯一點,便到不了最高一層。他們為什麼出這個毒主意?是不是有意試探?到現在我還弄不明白。凡是在張獻忠部下的一般魔君,非但無法無天,慘無人道,有時出個新鮮花樣,奇凶極慘到你做夢也想不出的舉動,所以也不能說他是有意試探。 最可怕的,我向九百九十九張桌子爬上去時,我故意做出戰戰兢兢、手顫身晃的害怕樣子。下面密層層圍著的嘍羅們,個個手上張弓搭箭,箭頭都瞄準著我的身上,如逢我爬上一層,底下萬口同聲地,便喝起雷一般的好來。我只要從上面回頭向下面一瞧,底下的嘍羅們,便同聲大喝:『加勁!加勁!往上爬!往上爬!』萬口同聲鬧得山搖地動,而且個個拉滿著弓弦,好像我只要畏縮不往上爬,便要把我射成刺魔一般。 我在上面又好氣,又好笑,這般嘍羅,簡直存心當作猴兒戲般瞧我哈哈,故意用弓箭逼著我拼死往上爬。我在這局面之下,只好將計就計,假作出被他們弓箭威逼,拼死直爬到最上層,坐上那把太師椅上。等我向椅子上坐下時,下面嘍羅們和監軍太保夫婦三人,一齊棄弓丟箭,俯伏於地,拜了幾拜,跳起身來,齊聲大喊:『老神仙!老神仙!』聲震山谷,足足喊了幾十聲。我坐在頂上一層,想得好笑,大約『老神仙』三字,便是他們替我加的封號了。從這天起,我窮道爺的別號算取消了,上上下下都喊我老神仙,我將計就計,便藉此隱身,隨時暗探這般魔君的舉動,其實我到這兒,也沒有多久日子,這便是我在這兒逗留的經過。」 虞二麻子又問道:「把我帶到此地的那個女子,又是誰呢?據她說,是川東人,她是神策娘娘的心腹麼?」 鹿杖翁說:「她原名婷婷,這是她小時候的乳名,這兒的人,卻不知道她的名字,因她面孔長的黑,都喊她黑姑姑。其實她面孔並不黑,到此以前,故意把面孔和手腳,用藥擦成黑紫色,免去許多麻煩。她原是蛇人寨相近的苗族,她幼年時,父母都死在虎面喇嘛手上,她從小長得白皙可愛,被巴中金鷲姆姆救去,收為養女,傳授了一身功夫,你大約也知道金鷲姆姆當年的名頭,也是我們華山派下著名的人物,所以婷婷也算是華山派門下。她跟了金鷲姆姆也算了川東人。 金鷲姆姆沒死時,為了躲避仇家,曾經帶著婷婷上鹿頭山,住在我近處,和我見過幾面,和你侄女虞錦雯,以及鐵駝妹子江小霞,還做過幾個月閨伴。那時婷婷只十五六歲的小姑娘。金鷲姆姆生前,在江湖上很有威名,和巫山雙蝶也有交誼。金鷲姆姆死後,婷婷繼承衣缽,在江湖上也得了小金鷲的綽號。她同道中有個口盟姊妹,綽號玉面狐的,便是這兒的神策娘娘。 玉面狐和監軍太保孫可望結為夫婦,玉面狐招募了許多大腳蠻婆,自成一軍,把婷婷拉下來,做幫手。你不要輕視婷婷這個女孩子,她雖然在玉面狐身旁,對於張獻忠一路慘殺,和玉面狐夫婦種種違背人道的凶慘舉動,很不以為然,看出難成大事,雖然和玉面狐從前是口盟姊妹,勸了幾次,不肯聽她的忠告,她便從此不勸,暗地打自己的主意,不願和他們再混在一起。湊巧我到了此地,卻沒認出她便是小時見過的婷婷,她卻認得我。這位姑娘,很有心計,當面並不叫破,暗地裡才和我密談,竟先說明她自己的心意。於是我得到這位姑娘做心腹,便有了主意了,而且從她嘴上,得知了許多機密大事,使我吃驚不小。」 虞二麻子急問道:「什麼機密大事?」 鹿杖翁一搖手,悄說:「莫響,有人來了。」 外殿腳步響處,一個背刀大漢,闖了進來,高聲報道:「監軍太保請老神仙上嶺商議機密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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