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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五


  不用說別的,這屋內半截女子,究竟是人是鬼?鬼,也許會從地上鑽出半截來,人,世間哪有埋了半截的大活人?我的天!難道我臭要飯在這兒做夢嗎?他越看越奇,正想推門入室,探個水落石出,猛聽得身後突然發出「哈哈……」

  一陣怪笑,其聲慘而厲。鐵腳板大驚,一頓足,從窗腳下斜竄出丈把路,回頭一瞧,只見一株松樹底下。閃出一個滿頭白髮,直披到肩上的醜怪老婆子,簡直是個活鬼。穿著一件碩大無朋的僧衣,兩腳被衣服掩沒,下擺拖在地上,一手拄著一根拐棍,一手指著鐵腳板,裂著一張闊嘴,還在那兒怪笑。

  這一下,又出鐵腳板意料之外,他簡直沒有把這怪老婆當作活人,在這怪寺內,所見所聞,都非人世,這怪老婆幽靈似地出現,對他發出刺耳怪笑,聲音又那麼難聽,一身本領的鐵腳板,這時也鬧得汗毛根根直豎,兩眼直勾勾的盯著那白髮老鬼,不知如何是好。卻見那老鬼,競拖著身上又肥又長的僧衣,一步一步,向他逼近過來,衣角掃著地面。沙沙直響,卻走得非常之慢,走到半途上,那老鬼笑聲一停,一隻鳥爪似的瘦手,顫抖抖指著他,發出嘶啞的怪喊:「你……你……你這還有腦袋的冤魂,八大王作了這麼大孽,你們這般冤鬼,怎的沒本領去找八大王算賬,卻在我老婆子面前來顯魂……我老婆子和你也只差了一口氣……在這兒受活罪,還怕你顯什麼魂……」

  哆哆嗦嗦地說罷,又裂著大嘴怪笑起來。鐵腳板一聽,自己錯把他當作鬼物,原來是個活人,而且那老婆子也把自己當作鬼了,當作幽魂冤鬼在她面前顯靈了,這真是從來沒有的事。在這樣荒山古寺、兇殺慘境的局面之下,她如果真個是鬼,倒是順理順章的事,偏偏在這幽冥一般的境界內,無端出來一個活人,而且是個龍鍾不堪的老婆子,這又是出於意外的奇事,她嘴上所說的八大王,當然就是張獻忠(八大王是張獻忠的諢號),這寺內一切古怪的事情,也許從這怪婆子口中,可以探出一點來。

  他一認清面前老婆子,是這座寺內的唯一活人,不由得哈哈一笑,走了過去,指著老婆子笑道:「喂!老太太!你定定神,我和你都是有口活氣的人,我是從這兒過路的。奔波了一天一夜,進寺來想休息一忽兒,萬想不到這樣古怪的空寺,還有你一位老太太住在這兒,我問你……」

  鐵腳板話還未完,那怪老婆不等他說下去,顫抖抖的那只手,指著他怪喊起來:「咦!怪事……怪事……你是活人?誰信?連我自己是不是活人?還弄不清楚,這條路上,哪裡還有活人?你過來,讓我摸摸你,是活人不是死人?」

  她這幾句話說得鐵腳板真有點毛髮直豎,心裡直犯嘀咕,竟有點舉足不前。

  鐵腳板一犯嘀咕,那老婆子又哈哈怪笑道:「如何……我說你不是人,你准不敢過來讓我摸一摸,你做了鬼還怕死,我老婆子如果還是人的話,人哪會捏死了鬼?如果我老婆子也是鬼的話,鬼和鬼打架,老鬼也鬥不過壯鬼呀!」

  鐵腳板越聽越奇,真還摸不准這老婆子是人是鬼了?心裡又好氣又好笑,我鐵腳板嘻笑怒駡,橫行川南,想不到在這兒,被這怪老婆當面恥笑,還把我當作鬼怪,真是做夢都想不到的事,一賭氣,挺身而前,站在怪老婆面前,說道:「讓你摸一摸吧!」

  一面說,一面打量怪老婆臉上,白髮蓬鬆之中,藏著一張皮包骨的灰白醜怪臉,兩顆眼珠又特別小,皺紋層疊的一對眼眶,凹得深深的,卻嵌著極小的兩粒白多黑少的小眼珠,只微微有點光芒,活像棺材裡面蹦出來的活僵屍。鐵腳板瞧清了她這張死人的面孔,慌忙暗運了一口氣。怪老婆顫抖抖的一隻手,已向他臂上肩上摸去,嘴上說著:「有點像活人,怎地身子像鐵打一般」?鐵腳板唾了一口,說:「好說!有點像活人……大約七分還像鬼……老太太,我也有點不放心,我得摸摸你。」

  嘴上說著,手搭著怪老婆子臂上。頓時吃了一驚,怪老婆子一條臂膀,瘦得比麻楷杆粗得有限,如果兩指一用勁,准得咯蹦就斷。怪老婆說:「你摸我怎的?我便不是鬼,也是半截埋進了土裡的人。」

  鐵腳板被怪老婆一語提醒,忙問:「老太太,那屋內真有半截埋進土裡的人,這是怎麼一回事?還有你老太太,怎會獨自一人,住在這種地方?大殿內我聽到幾下鐘響,也許還有別人住在這兒吧?還有,……」

  老太婆沒等他說下去。瘦爪一搖,闊嘴一裂,又磔磔怪笑起來,笑得並不自然,聲音難聽異常,簡直沒有人音。笑時臉上無數皺紋,又抽風似地一陣陣牽動,全身四肢,也像拘攣一般。

  鐵腳板看出她笑時,全然是瘋癲狀態,這種瘋狂形狀,定然經過極可怕的事,才嚇成這樣的。

  怪老婆瘋狂一般的幾陣怪笑過去,一對綠豆眼,向鐵腳板瞧了半天,點點頭說:「不錯,你准是活人,真難得,我老婆子還能看到一個活人,你跟我來,我告訴你……」

  她說完這話,拄著拐棍,拖著又肥又長的僧衣,轉身便走。穿過幾株松樹底下,真像幽靈一般,緩緩地向那一面走去。鐵腳板跟著她身後,走到那面圍牆近處,才瞧清了這一面還有一排整齊的僧家,大約是以前寺內僧眾憩息之所。怪老婆推開一扇門戶,走了進去,點上一支燭火。鐵腳板進門一瞧,這間屋內,起居飲食一類的東西,居然色色俱全,牆角一細細的東香,還堆成了垛。怪老婆舉動雖有點瘋瘋癲癲,卻也禮數周全,居然拿出解饑解渴的東西,請鐵腳板吃喝。鐵腳板身上帶的乾糧不多,也就無須客氣,可是他滿腹疑雲,急於探問內情,一面吃喝,一面向怪老婆問長問短。經怪老婆把這座寺內遭遇慘劫的經過,從頭至尾說了出來,才明白了種種怪像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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