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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二


  楊展笑道:「現在我是忙不擇路,有路就走,夫人替我想的路程,決不會錯,不過還有黃河南岸三位敝友,還得求夫人派人接他們渡回北岸來呢。」

  齊寡婦說道:「你莫急!聽我說呀!我不是說替你安排好了麼,虎牢關的三位,既難南行,勢須返回北岸同走,我已預備派人去接,但須帶著相公親筆字條,免得他們疑慮不前,事不宜遲,請你就在這兒一揮吧。」

  楊展說:「這太好了,不過那位丐俠鐵腳板,決計走原路回川,而且急於先走,就請夫人順便把他帶過河去,由他嘴上,通知虎牢三位,連字條都可不用了。」

  齊寡婦驚詫道:「這人真特別,但是他能夠過來,也許便能走回去。」

  楊展把鐵腳板的情形和本領,略微一提。齊寡婦不住點頭,向他說:「相公有這樣人物輔佐,何愁事業不成,現在你快去叫醒他,我馬上發令。請他一同過河好了。」

  楊展匆匆回到自己住室,不料鐵腳板在這一忽工功夫,已經一覺睡醒,正和仇兒談得很起勁。一見楊展回房,指著他笑道:「我知道你又和……」

  楊展知道他沒好話,忙攔著他說:「白天耳目眾多,體得亂說!你不是急於回去麼,我此刻替你和劉兄們辦渡河事去了,齊夫人此刻已傳令派船送你渡河,順便把劉兄們把回北岸,和我同伴從小道繞潼關走,潼關破在旦夕,馬上得走。我也下必寫信了,請你嘴上通知他們。」

  鐵腳板一躍而起,說:「禮不可廢,你領我見見這位瓢把子去。」

  楊展和他出房,他忽翻身,在房門口探進頭去,向仇兒一扮鬼臉,笑道:「小臭要飯,我走後,你盯著他一點,你主母會重重犒賞你的,說不定會犒賞你一個花不溜丟的小媳婦,你自己掂著辦吧!」說罷!才哈哈一笑,跟著楊展,去見齊寡婦去了。

  齊寡婦真有手腕,並不以貌取人,厭惡丐俠一身醃臢,在書齋內殷勤禮待,一席話,說得鐵腳板肅然起敬,嘴上的小寡婦,固然收起,而且也滿嘴的夫人夫人了。飛虹進來,報說派去頭目,已在外面恭候貴客動身。

  鐵腳板才起立告辭。齊寡婦和楊展直送到大廳近處,由外面派好的兩個頭目,陪著鐵腳板,一同騎馬趕奔黃河渡口。

  兩人送走了鐵腳板,並肩進內,經過懸崖上那條長廊, 齊寡婦立停身,扶著欄杆,指點崖外景物,和楊展絮語。 忽地向他笑道:「今天我塔兒岡,變成空城計了。」

  楊展不解,她說:「金眼雕飛槊張等,都被我分頭派出去了。連我義父也親自出了馬,我身邊只有飛虹紫電兩人,豈不變成一座空城!他們這次分頭出發,至少三四天,才能回來,恰好他們回來時,你也動身了,天賜給我,叫你在這兒陪我幾天,這幾天,是我……」

  她說到這兒,沒說下去,卻歎了口氣,兩眼不斷向他盯著,楊展心裡也跳了起來,忙問:「怎的連涵虛道長都遠出了麼?」

  她緩緩說道:「這幾天也是我塔兒岡,一鳴驚人,替我先父揚眉吐氣的日子。也許你在四川途中,便能聽到我們塔兒岡辦的什麼事,我毛紅萼自問不是普通女子,而且有膽能夠辦普通男子所不敢辦的事。但是有一樣東西,普通女子或者得來不難,我卻偏偏缺少這東西。」

  楊展聽得一愣,貿然說道:「既然普通女子都能得到,在你手上,更不為難了!」

  她冷笑道:「這件東西確是俯拾即是,原不為難,不過因為我不是普通女子,我所要的也不是普通東西,這就難了——喂!你知道我要的什麼呀?」

  楊展有點覺察了,哪敢答話。自己心裡勃騰勃騰在那兒跳,好像聽到跳的聲音似的。心裡一面跳,一面又琢磨著,這兒派人去接劉道貞三人,來回往返,途中毫無耽擱。最快也得兩天。在這兩天內,叫我……怎麼辦?……怎麼辦?……她不是說過當作夢境麼?對!這兩天當作做夢吧!齊寡婦瞧他半晌沒開聲,怔怔地在那兒出神,鼻子裡哼了一聲,冷冷地說:「我知道你明白我的話,但是你想的,未必想得到我說的用意——你不必為難,對你說,毛紅萼不是普通女子,一般普通女子想得的,是有形的東西,我想得到的,是無形的東西。說也可憐,我想得到的這件無形的東西,並不是整個的,但是我能得到一小半,便心滿意足了——喂!我這樣一說,你便明白,和你想的有點不同吧?」說罷,頭也不回地一個人走了。

  這兩天內,這位楊大相公,究竟怎麼過去的呢?是不是像他自己所說,當作做夢一般過去的呢?還是清醒白醒地過去的呢?這成了上海人的口頭語:「大舞臺對過——天曉得。」

  不過從齊寡婦所說,可以證明她要的不是有形的,是無形的東西,這無形的東西,大約便是她自己說過的「朝聞愛,夕死可矣」的「愛」字。但是世上最難捉摸,最難保險的,便是這個「愛」字。而且這個愛的東西,看著好像無形,但是愛的表現,未必是真個無形,不在於有形無形,這要瞧楊大相公有沒有給她這個東西?或者用什麼方法給她?這都是「天曉得」的事,便是忠心護主,有意監視的仇兒,也瞧得五花八門,摸不清怎麼一回事,所以這檔事,依然是個千古疑案。

  兩天光陰,一晃即過,第三天上,困守虎牢關的劉道貞、三姑娘、曹勳三人,居然脫離險境,渡回了北岸。他們不必再進塔兒岡,因為這次結伴同行的路線,是照齊寡婦指定,沿著北岸,進垣曲,向中條山這條道上走的,不必老遠的返回來。渡過北岸以後,叫他們在北岸指定處所等著,楊展騎著追風烏雲驄,仇兒也騎著塔兒岡的快馬,另外還帶著三匹,是替劉道貞等三人預備的,這都是齊寡婦愛屋及烏的贈品。趕到指定處所,大家相會,大家經過這場奇而不奇,險而不險的曲折風波,真像做夢一般。

  於是重行結伴,向垣曲進發。路程迢迢,沿途烽煙在目,難民成群,進了垣曲,走的又是中條山的崎嶇山道,而且匪寇出沒,到處橫行,能否一路無事,安抵故鄉,實在沒有把握。在這時候,楊展一行歸客,只好走一程算一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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