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七殺碑 | 上頁 下頁 |
| 一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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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兒一聽,是自己主人叫他,驚喜之下,掀開簾子,一躍而入,一眼便瞧見自己主人坐在一張華麗奪目的雕花錦榻上,身子斜靠著一個高高的朱漆涼枕,手上拿著幾張水紅色的信箋,湊著榻邊高幾上一張四角流蘇的紅紗高腳燈,細細的瞧著信箋上的字。仇兒一進去,楊展抬起頭來,悄悄的說:「我知道你睡在外屋,我也和你一般,著了他們道兒,不過我沒有貪杯,比你醒得略早一點,醒來時,便在這間屋內,看情形天已入夜。這兒決不是黃粱觀,黃粱觀決沒有這樣華麗深沉的房子,現在我們已落在人家圈套之中,不過大約沒有十分惡意,你且沉住氣,讓我看完了這件東西再說。我醒來時,頭一眼便瞧見紗燈下擱著這封信,信皮上明明寫著『楊相公楊展』,看不了幾行,你在後屋有了響動了。現在我們仿佛做夢一般。大約在這封信上總可以瞧出一點來的。」 楊展說罷,仍然瞧他手上的信箋,原來信箋上寫的是: 「蜀客北來,時道及賢伉儷俠名韻事,夙已響慕。近日京華過客,又盛傳武闈逸事,更切心儀;不期台旌南歸,黃粱逅邂。 求教既殷,投轄逾分,小試狡獪,情非得已,死罪死罪。然未敢以江湖污濁之藥,損及玉體,謹以家傳秘制『醉仙人』,使君一枕華胥,聊息長征之勞耳。尊紀安臥外室,寶馬安處內廄。倘損毫髮,推妾是問。妾非他人,即切齒父仇之毛紅萼,亦即塔兒岡之未亡人也。撞關破在旦夕:闖王奇兵,由間道而出商洛;張獻忠羅汝才輩,且已逼近荊襄,豫楚指日瓦解,無待龜蔔。今晨複得探報,黃河渡楫,悉被官軍劫擄,已作逃亡北渡之備,非特阻遏入川之荊襄孔道,即黃河渡口,亦難覓得片帆矣。情勢如此,與其彷徨渡口,何如且住為佳?妾如未得確報,亦何敢冒昧要留,重負太夫人傳閭之望,此實天假之緣,使妾得掃榻歡賓,抒其誠悃。 十日平原,稍盡東道,屆時自有良策,送君渡河而南,趨荊襄而安返珂裡也。白雲親舍,未免依依,賓至如歸,幸毋悒悒!未亡人熏沐拜具」 楊展把這封信,看了好幾遍,不由得驚得直跳起來,嘴上喊著:「不得了!我們醉得真像死的一般,被人家從黃粱觀抬到塔兒岡來,竟會人事不知。」 仇兒一聽到了塔兒岡,也嚇得變了臉色,悄悄的說:「相公,我們的馬呢?把我們弄到這兒,當然沒有好意,我們趕快想法逃出去。齊寡婦雖然厲害,他們雖然人多,我們不和他們硬拚,偷偷逃跑,大約並非難事。」 楊展搖頭道:「這封信便是齊寡婦寫的,信裡的話,說話非常婉轉,我們的馬,也被他們帶來了,惡意大約沒有,其中也許另有別情,依我猜想,多半和那批餉銀有關。至於逃跑,不用說身入盜窟路境不熟,不易逃出他們耳目去;再說現在局面,不是逃走的事,事情還沒弄清,便是逃出去,也使人家恥笑,反而落個話柄。說起來。還是我們自投羅網。不進黃粱觀,使不會著了道兒。你還不知道,黃河渡船,都被官軍抓在南岸,荊襄這條路上,也被軍馬堵塞,這雖是齊寡婦信內的話,大約不假,現在我們只有見機行事了。」 仇兒道:「這位齊寡婦手段不小,黃粱觀的老道,和那個毛相公毛芙山,當然也是他們一黨了?」 楊展笑道:「什麼毛相公,毛相公便是齊寡婦的化身,連那個書僮,也是女的改扮的。我在黃粱觀和她同席,當時雖然被她瞞過,此刻想起來,北道上原不易見到這樣清秀人物,說話又低言低語。好像帶點童音,一主一僕,明明都是女相。此刻她信內說著黃粱觀內和我見面,又說出她便是切齒父仇毛紅萼,也就是塔兒岡的齊寡婦。她所謂切齒父仇,她父親便是被袁崇煥殺死的皮島毛文龍。外面傳說齊寡婦是毛文龍的女兒,可見一點不假。她在黃粱觀女扮男裝。一時真還不易瞧出來,大約她出門時,常常改裝的。她把毛紅萼化名毛芙山,大約從王摩潔『木本芙蓉花。山中發紅萼』那句詩裡脫胎出來的。這位齊寡婦文武兼備,倒是巾幗中一位怪傑,難怪名震江湖,雄據一方了。」 仇兒聽她稱讚齊寡婦,心想身落虎口,吉凶未蔔,還有心思讚揚人家。劉孝廉三姑娘曹相公三位,約定虎牢關相會,還不知我們半路出了這樣岔子,天天盼望著,不知怎樣地焦急哩!仇兒心裡想著,嘴上正想說話,驀地聽得錦榻後側呀的一聲響,一扇門開了,一個娜娜婷婷的青年女子,手上提著曲柄八角細紗燈,走了出來,向主僕二人看了一眼;走到楊展面前,微一屈膝,嬌聲說道:「主人吩咐,楊相公醒來時,請相公後堂敘話,此刻已到起更時分,我家主人。早在後堂設筵相待。請相公跟婢子進去好了。」 楊展微一沉思,便說:「既然到此,理應見見你們瓢把子,好,請你領路。」 仇兒忙把手上提著的寶劍,背在身後,說道:「相公,我跟你去。」 那女子說:「小管家。你放心。馬上有人來招待你吃喝,主人沒有吩咐,我不便領你一同去。 再說,我家主人對於楊相公,完全是一片敬意,絕沒有意外的事,你放心好了。」 楊展向仇兒一使眼色,接口道:「你且候在這兒,我們是客,聽從主便了。」說罷,向那女子微一揮手。便跟著那女子,從榻後腰門裡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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