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七殺碑 | 上頁 下頁 |
| 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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騾背上的和尚,真還聽話,一個倒栽蔥,跌下騾背,駕車的騾子,立時屹然停住。恰好這時鎮上彈壓地面的番役,也聞訊趕到,動公憤的群眾,也一擁而上,把跌下來的和尚制住。車上還有兩個手持尖刀的和尚,一看情形不對,竟自一聲呼嘯,從車上雙足一頓,跳上沿街店鋪屋簷,竄房越脊,逃得蹤影全無。大家正還料不到這兩個和尚能高來高去,馬上的大漢,大約自問對於此道,也無把握,只好幹瞪著眼,讓這兩個賊和尚逃跑了。這時街上裡三層、外三層,擠滿了人,七嘴八舌,打聽出事的情由。由那馬上的紫面大漢,把兩個起事的騾夫找來,才問出了所以然。 原來這兩個騾夫,是紫面大漢渡過黃河時,連長行牲口一齊雇用,講明到了沙河鎮,再換腳程。其中一個騾夫,是黃河北岸木樂店人,他有一個兄弟,在湯陰販賣瓷器為業,上月突然失蹤,遍訪無著,不想被這幾個賊和尚弄成這般模樣,不知吃了什麼毒藥,弄得半死不活,任人擺佈,無意中被這騾夫當街碰到,一聲極喊,和尚心虛,揮鞭逞兇,事乃敗露。大家一聽,便逼著捉住的和尚,當眾起下人蝟身上密密層層的鋼針,掏出還原的解藥。這兩樁事,捉住的和尚沒法不答應照辦,可是人家追問他:「十八盤拈花寺也是有名的寺院,為什麼要這樣惡毒募化?逃走的和尚高來高去,簡直和飛賊一般,決不是安分的出家人,你們是不是真的拈花寺裡的出家人,還是邪魔外道?」 這一問,那和尚牙關一咬,什麼也不肯說了。和尚不肯說真情,大家越發起疑,紫面大漢早已明白這和尚,不是好人,主張送有司衙門,大家為鎮上安全起見,也不肯善罷干休。於是凡是此事有關的人,連打抱不平的紫面大漢也算上,同到衙門去作個見證。這便是仇兒到街上去打聽出來的經過,他還說:「打不平的紫面大漢口音,也是咱們川音。」 楊展聽得仇兒報告,微微一笑。想起成都豹子岡擂臺上發生的許多事,覺得江湖上善善惡惡,奇奇怪怪,南北都是一樣,其實都是上無道揆,下無法守,沒飯吃的人太多,老弱的轉乎溝壑,強梁的便鋌而走險,江湖上什麼稀奇古怪的事,因此層出不窮的發生了。楊展舉杯獨酌,正在感喟,忽見房門口簾子一掀,店裡夥計笑嘻嘻的鑽了進來,在下面垂手一站,滿面堆笑地說:「相公還要添點飯菜不?」 楊展只微一搖頭。那夥計嘴上一陣囁嚅,似乎還有話說,卻又不敢說出口似的。仇兒在旁喝道:「你幹什麼?鬼鬼祟祟的想說不說?」 夥計面上一紅,身子退到門口,向仇兒一招手說:「小管家,我和你商量一樁事。」 仇兒過去,和夥計到了外屋,嘁喳了一陣,仇兒翻身進屋,噗哧一笑。楊展問他:「笑什麼?那個夥計鬼鬼祟祟的是什麼事?」 仇兒笑道:「那夥計不是好路道,無非想騙相公錢財罷了,這點鬼門道,敢來哄我們,不是相公吩咐過,我真想揍他一頓。」 楊展笑道:「怎樣的鬼門道呢?」 仇兒道:「他說,這兒店中有個出名的三姑娘,善彈鐵琵琶,是沙河鎮一絕,你家相公獨酌無聊,何妨逢場作戲,叫三姑娘彈幾套琵琶,解個悶兒,他一這說話,我立時回絕他,我們相公不愛這調調兒,免開尊口,他一聽我話風決絕,連外屋我兩位同伴,也恨他不識相,連啐了他兩口,他才明白財路斷絕,垂頭喪氣的走了。」 楊展聽了仇兒的話,微一沉思,悄悄向仇兒吩咐道:「剛才我在店門口,瞧見一個背琵琶的女子,非常怪道,後來在這房內窗戶上,張見那女子竟住在這東廂房內,有幾批客商來叫她,聽她一口回絕,這時夥計卻替她來兜生意,事有可疑,我疑心這女子有點門道,並不是真的風塵賣唱的女子,也許是北道上的綠林,而且也許注意上我們了,可是事情還料不准,不如乘機把她叫來,當面盤盤她,免得著她道兒。」 楊展這樣一說,仇兒面上一呆,而且看了他主人幾眼。仇兒也是十七八歲的大孩子,從前跟著鐵拐婆婆涉歷江湖,什麼事不懂?他誤會主人故意這麼說,其實真個想逢場作戲了,心裡暗笑,轉身便走。他剛回絕過店裡的夥計,不好意思去找他,靈機一動,走到院子裡,便往東廂房奔去。驀見那女子正倚著門框。手上拿著一支銀挖耳,正閑著剔牙,蒙面的黑紗已去,一對水汪汪的大眼,正怔怔的向上房注視著。瞧見了仇兒從上房奔出去,便想轉身。仇兒笑喚道:「三姑娘,你的買賣來了,我們相公想聽你琵琶哩。」 三姑娘向仇兒瞧了一眼,只微微一笑,並沒說話,卻向仇兒一招手,便轉身進房。仇兒莫名其妙的跟進房去,房內只一榻一桌一椅,桌上剛吃完了飯,殘肴冷飯,還沒有搬走,一支黑黝黝的琵琶,也擱在桌上。三姑娘隨手把琵琶拿起,向仇兒一遞,笑道:「小管家,勞駕,請你把我這吃飯傢夥先拿過去,我馬上就到。」 仇兒漫不經意的單手一接,不料那琵琶看著比普通琵琶小得多,拿在手上卻很沉,幾乎失手,換一個人,真還非掉在地上不可。仇兒吃了一驚,一掂斤量,約有三十多斤分量,才相信三姑娘琵琶真個是鐵的,怪不得自己主人疑她有點門道了。仇兒也機靈,依舊單手提著琵琶,向三姑娘點點頭道:「三姑娘快來,我先走了。」說罷,提著琵琶,三腳兩步跑回上房。 和楊展一說,楊展趁三姑娘未到,從仇兒身上,拿起鐵琵琶仔細一瞧,看著黑黝黝,其實做得非常精緻,全身非銅非鐵,是五金之英,合鑄而成,周邊雕就極細雙龍戲水的花紋,中間刻著幾首有名的宋詞。楊展點點頭道:「這是百年以上之物。」 他拿起琵琶,在耳邊搖了幾搖,覺得聲音有異,普通琵琶,肚內都有銅膽,惟獨這鐵琵琶,雖然肚內沒有銅膽,卻覺裡面也裝著東西,反復一瞧,立時明白。 原來鐵琵琶頭上有暗紐,肚下有暗門,不用說,定然內藏機括,裝著厲害的針弩之類了。楊展心裡一驚,她把這鐵琵琶先叫仇兒拿來,似乎故意自露行藏似的,如果說她有意示威?卻又不像,這倒難以猜度了。 楊展把鐵琵琶橫在桌上,無心飲酒,低著頭,不斷的沉思。忽聽得耳邊仇兒報道:「三姑娘來了!」 楊展猛一抬頭,只見房門口婷婷的立著一位北方姑娘,向他嫣然一笑,便大大方方的走了過來,向楊展斂著衫袖兒,當胸福了幾福。立在桌邊的仇兒,便說:「這便是我家主人楊相公。」 三姑娘又是一笑,露出編貝似的一副細白牙,輕輕的叫了一聲:「楊相公!」 楊展在客店門口見她時,無非在人叢中瞥了一眼,那時她又面上蒙著黑紗,這時仔細打量她,只見她彎彎的眉兒,溶溶的眼兒,直直的鼻兒,圓姿替月,姣好如花,實在是個美人胎兒,只是眉毛略濃一點,顴骨略高一點,身材略長一點,亦婀娜,亦剛健,原是道地的北地胭脂、燕趙佳麗的典型。楊展從來沒有風月場中的經驗,對於這位三姑娘,恰正合著「目中有妓,心中無妓」的那句道學話。叫她進房來,原是別有用意的。所以楊展竟在座上欠了欠身,指著左面客椅上說,「請坐請坐!」 三姑娘長長的睫毛一動,亮晶晶的眼珠兒一轉,微微一笑,沒有理會楊展的話,卻風擺柳似的走到桌邊,伸出手來,搶過仇兒手上酒壺,貼近楊展身旁,斟上了一杯酒,笑盈盈的說:「借花獻佛,先敬相公一杯酒再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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