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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七寶和尚這樣一說,鐵拐婆婆和摩天翮不好再說什麼,只可大家分手,約定明晚起更時分,在准提庵相會,七寶和尚臨走時,笑道:「明晚我暗中替你們守住了禿賊,叫我們老闆做你們嚮導便得,如果和尚道士齊進尼姑庵,這齣戲真夠瞧半天的了。」說罷,哈哈一笑,拉著餘飛,拔腿便跑,霎時跑得無影無蹤。

  第二天晚上起更時分,餘飛至准提庵門口時,黑暗中竄過一人,卻低低說道:「小道在此恭候多時了。」

  餘飛一瞧是摩天翮,暗想他怎地不進庵去,一人在門外相候,難道和鐵拐婆婆還存芥蒂嗎?忽地想起昨夜分手時,七寶和尚打哈哈,隨口說了句和尚道士進尼姑庵的玩笑話,這位道爺聽在心裡,便不好意思進庵了,憑這一點,可見摩天翮還是個愛惜名譽的人,他和半面嬌這段孽緣,也只可說人非草木,孰能忘情了,餘飛心裡暗笑,嘴上卻說:「我輩只要居心光明,何必拘泥小節,我們一塊兒進去罷。」

  兩人在庵門口一說話,鐵拐婆婆的孫兒,早已蹦出來,開門迎接了。

  摩天翮跟著餘飛進庵,和鐵拐婆婆見面以後,大家剛在屋內坐定,鐵拐婆婆轉身進了裡屋,提著一隻朱漆箱子出來,擱在外屋桌上,向餘飛說道:「這箱內便是大來當庫的玉三星,起初我誤把摩道長當作仇人,才把它取來,現在這件東西已為摩道長所有,我便不能妄取,照說我老婆子應該將原物送回大來當庫,才是正理,但是我老婆子今晚和仇人誓不兩立,誰生誰死,都沒一定,所以當著兩位的面拿出來,聽憑余相公摩道長處置。」

  鐵拐婆婆話剛說完,摩天翮倏地站起,從身上摸出一張當票,送到餘飛面前,慘然說道:「戴老前輩的意思,當然也有道理,但是小道也有一點下情,這件東西,當年小道順手牽羊,不勞而得,萬想不到戴老前輩仇人蹤跡,直到現在才有眉目,如果當年沒有小道隱藏這件寶物,始終在禿鷹手上,也許憑這件寶物,戴老前輩不必耽誤這許多年,這一點小道此刻想起來,很是不安,再說,因為這件寶物,傷了好幾條性命,可見福薄之人,不易享受寶物,何況小道現在皈依三清,出家人更不宜有這樣東西,戴老前輩說得好,與賊誓不兩立,小道今晚也是視死如歸的人,此時與小道到大來當東西的局面,大不相同,小道孽緣牽纏,自種惡因,連悔悟都來不及,何敢還要這種身外之物,昨夜小道這條命,還是餘大俠暗中救下來的,權把此物,貢獻我救命恩人,略表寸心,也只有像餘大俠這樣仁心俠膽的人,才能守得住這件寶物……」

  餘飛不等他再說下去,面色一整,高聲說道:「道長休得過意,你既然知道為了這件東西,連傷多命,這樣不祥之物,還好意思送人麼?」

  語音未絕,窗外有人接口道:「老闆替我收著,你們不要我臭要飯要,我有用處。」說罷,燭影一晃,騰地跳進一人,餘飛一瞧,是蓬頭赤腳的丐俠鐵腳板。摩天翮鐵拐婆婆對於鐵腳板聞名已久,不必餘飛介紹,一見來人的怪模樣,便可推測八九,都站起來和他寒喧。鐵腳板哈哈笑道:「你們放著正事不辦,為了這件撈什子,你不要、我不收地推來推去,白費唾沫,我們狗肉和尚替那家私門子的婆娘,做了看家狗,有點等得不耐煩了。」說罷,向餘飛耳邊悄悄說了幾句,竟伸手提起桌上朱漆箱子,卻向摩天翮笑道:「你不是願意送我們老闆麼,餘老闆面嫩,拉不下臉,我替他收了,你們快去報仇吧。」

  闊嘴一咧,哈哈一聲怪笑,右臂挾著短拐,左手提著朱漆箱子,竟自拔腳便走,越牆而去。

  大家看得這位丐俠鐵腳板突然而來,突然而去,不免有點驚異,餘飛卻微微笑著,而且把面前那張當票,也揣在懷裡去了,向鐵拐婆婆摩天翮說道:「你們兩位既然推出這件寶物,我和鐵腳板也不希罕這種東西,他拿去,另有用意,物能尋主,自有應得之人,現在我們就走,領你們找禿鷹去。」

  鐵拐婆婆摩天翮聞言站起身來,鐵拐婆婆卻向余飛說道:「余相公,老婆子還有一樁事,拜託余相公,我老婆子風燭殘年,有今天沒有明天,我這孫兒,想托庇余相公門下,不論為牛為馬,總比流落江湖好一點。再說,這孩子如果沒有正人君子督教,也許又走上他父親的一條路,余相公倘然能夠成全他,我老婆子死也瞑目了。」

  餘飛嘴上不免謙遜幾句,心裡暗想這位鐵拐婆婆處處流露與仇人同歸於盡的口氣,其實生薑老的辣,禿鷹未必是她對手,何必懷抱死念,這麼大歲數,還是和當年一般的火爆性,也是江湖上的一個老怪物了。當下對於託付孫兒一節,也只隨便應了一聲,並沒十分注意。

  距文殊院兩裡多路,相近北城根一處僻靜的地方,叫做青龍巷。樹多屋少,高高的垂楊,濃濃的槐樹,密層層的圍住了幾條窄窄的小巷,遮得黑沉沉的,益顯得幽深僻靜。白天如此,到了更深人靜,巷內家家戶閉人靜,更是岑寂得如同墟墓。便是明月在天,幾條窄窄的小巷內,也被牆頭的樹陰遮得一段暗一段明的,幽陰可怕。

  賈俠餘飛領著,鐵拐婆婆摩天翮和仇兒,在敲二更當口,到了青龍巷,拐進一條長長的窄巷,餘飛立在巷口悄悄和他們說:「那頭第一家門內兩株高大的垂柳,枝梢探出牆來的,便是你們仇人藏身之所。」說猶未畢,巷口一株大槐樹上,枝葉颯颯一響,從樹上旋風似的飄下一人,一看是七寶和尚,摩天翮忙稽首道謝。可笑七寶和尚禮數全無,人家向他稽首,他只淡淡一笑,連和尚應有的合掌和南都懶得做,卻一把拉住餘飛,悄悄笑道:「憑這臭賊,何必勞師動眾,他們只管去甕中捉鼈,我們且喝酒去。」

  不由分說,拉著餘飛便走,忽又回過頭來,向鐵拐婆婆笑道:「那家婆娘,出名的叫作『迷昏人』,成都一般色鬼,都被她迷得由她使喚,平日窩匪聚賊,無惡不作。你就順手賞她一鐵拐,免得再害人。」說罷,把餘飛拉出巷外去了。余飛明白,七寶和尚不願自己混入他們的纏葛賬內,並不真個要去喝酒,兩人走出巷外,縱上人家屋頂,依然潛入巷內,暗地偷瞧鐵拐婆婆和摩天翮如何下手。

  可笑摩天翮鐵拐婆婆二人,一經知道仇人處所,都存著爭先親刃仇人的主意,惟恐對方占了先去,行動之間,便露出這種神色來,反而兩人口頭上起了爭執。可是鐵拐婆婆,身邊卻多個助手,手腳靈活的仇兒,趁兩人在巷口爭執當口,緊了一緊腰裡的亮銀九節練子槍,一下腰,小活猴似地先向巷底跑下去了。到了那一家門口,人小膽大,一縱身,竄上牆頭,向牆內高柳上一接腳,便鑽進隨風飄拂的柳枝內去了。等得摩天翮鐵拐婆婆兩人商定分屋前屋後進身,誰先碰著仇人,誰先下手的,仇兒已蹤影不見,大約已登堂入室了。

  原來仇兒從牆頭跳到院內高柳枝幹上,居高臨下打量院內院外情形。

  瞧出這所房屋也只兩進,前院是一間平房,後院是座兩開間的小樓,左首連接鄰居的屋子,右首是巷外一片草地。草地周圍,雜種著一圈槐柳。仇兒一看前院屋內,燈火全無。後院樓上,似有一線燈光,映在窗紙上,側耳細聽,前院屋內,透出熟睡打呼的聲音。仇兒機警,認定仇人,定在後院樓上。好在院子不大,從柳樹上便可翻上屋簷,越過一層屋脊,到了後院。一瞧下面後院內種著花草,院心還擱著一對鬼臉青的大號金魚瓷缸,他存心先探一探樓下屋內有人沒有,輕輕向下一縱,居然落地無聲。一閃身,躲在金魚缸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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