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七殺碑 | 上頁 下頁 |
| 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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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樓上燈火通明,鐵拐婆婆提著鐵拐,惘然無主地也走上樓來,自己孫兒,已被餘飛拍醒,盤膝坐在外屋一張椅子上,餘飛正替他推宮過穴。 外屋床上,直挺挺躺著少年道士。心口插著一支純鋼飛魚刺,三寸長的鋼刺,進去了二寸多,命中要穴,業已死掉。裡屋雲床上,躺著一身夜行衣靠的黃龍女人半面嬌,右脅下穿進一支魚骨刺,正痛得婉轉哀啼,急得摩天翮眼流情淚,背流急汗,在床前亂轉,伸手想替半面嬌拔下飛魚刺,又不敢拔。因為這種鋼刺有倒鉤,鉤上有毒,拔得不得法,立時可以送命,急得摩天翮幾乎發瘋,鐵青著臉,跳出外屋,向鐵拐婆婆跳著腳說:「老前輩,我和你何怨何仇,被你這一鬧,兩條命便葬送在你手上,我也幾乎遭了仇人毒手,這是何苦!」 說到這兒,忽又轉身向餘飛拜了下去,嘴上說道:「今晚小道沒有餘大俠暗中救護,我也和我徒弟一般了,此恩此德,沒齒不忘,小道生平,最講究恩怨分明,小道今晚算是兩世為人,這條命便是餘大俠所賜,此後凡是餘大俠有事吩咐,便是粉身碎骨,決不皺眉。」 他嘴上說出恩怨分明這句話,聽在鐵拐婆婆耳內,也像賊人飛魚刺一般,直刺心坎,異常難受,咚的一聲響,手上鐵拐墩在樓板上,默默無言,原來余飛向樓屋後身兜拿賊人時,摩天翮碰上了他,大家已通過彼此姓名了。 這當口,餘飛已經治好了仇兒,向摩天翮說道:「救危扶貧,是我輩本分,道長也毋須掛懷。這位小哥,便是神偷戴五的兒子,也是戴老前輩的孫兒,這位小哥也幾乎遭了賊人毒手。當時我在暗中瞧見他暗進樓內,一忽兒,令徒從窗口跳下,倒地身死,那時我還以為他人小心毒,令徒命傷其手,心裡不以為然,後來才瞧出令徒胸口中的賊人飛魚刺。此刻問他時,才知他由樓下躡足上樓,正值令徒已中暗算,提著最後一口氣,由裡屋逃出外屋,跳出窗去。一個蒙面賊人,也由裡屋鑽了出來,他貼牆一躲,已被賊人眼光掃到,順手給他點了穴道,定在那兒,幸而賊人一心奔赴樓下,沒有下毒手,否則這條小命,也是難保。你看他們,本來一門三代,現在只剩老的太老,小的太小,臥薪嚐膽了七八年,硬是找不著仇人蹤影。 突然知道起禍根苗的玉三星,在你手內,你的舉動,和半面嬌幾句閃爍的話,在戴老前輩心目中,當然認為可疑,事情太湊巧,難怪他們老小兩位,認定你是他們的仇人了。真是真,假是假,真金不怕火煉,現在已快到水落石出之日,那逃走的賊人,太心狠手辣了,江湖上絕難容留此人,今晚既然被我趕上,不由我不伸手了,從我餘飛說起,我也不能放過賊人,不過此事回頭再說,你令徒一下致命,已難挽救,裡面傷的一位怎樣了?救命要緊,我瞧瞧去。」 摩天翮一聽,似乎餘俠客懂得傷科,嘴上亂念無量佛,余飛向鐵拐婆婆安慰道:「令孫靜坐一忽兒,便可活動如常,老前輩且勿焦心,我們回頭再商量辦法。」說罷,跟著摩天翮進了裡屋,剛一進屋,猛聽得床上半面嬌鬼也似的大喊一聲,「冤家!我忍不住了,你不替我報仇,我死不瞑目!」 摩天翮一個箭步,竄到床前,只見半面嬌極喊了一聲,身子蹦起老高,落下來,眼珠瞪得老大,業已死掉。餘飛近前細看時,原來半面嬌忍不住痛楚,咬牙伸手,一拍脅下飛魚刺,盡根沒入,斜穿心房,竟是自絕生命。摩天翮立在床前,兩眼盯著床上半面嬌,面如凶煞,一聲不響,忽地一跺腳,把外面道袍脫掉,奔到床前,抽出一柄積壓滿鞘的寶劍,背在身上,又把一隻鏢袋,系在腰裡,轉到床前,拼著嗓音,朝半面嬌屍首喊道:「你等著,待我取了仇人腦袋來,和你攜手同行。」說罷直著眼,轉身便走。 摩天翮邁步時,餘飛伸手把他拉住了,高聲說道:「小不忍,則亂大謀,你得沉住氣,報仇的不止你一人,外屋還有老少兩位。再說,床上的死人,你不要忘記了,她是黃龍的女人。」 這幾句話很有斤量,摩天翮聽得目瞪口呆,楞住了神,突然朝餘飛一跪,淚流滿面的說道:「小道方寸已亂,餘大俠金玉良言,小道無不遵命,現在事情鬧到如此地步,除出和賊人一拼,還有什麼辦法呢!」 餘飛伸手把他架了起來,納在一把椅子上,卻向外屋喚道:「戴老前輩,你們老少兩位,請進屋來。」 鐵拐婆婆和仇兒應聲而入,餘飛叫鐵拐婆婆也坐在一邊,轉身向摩天翮說道:「今晚連下毒手的賊人,果真是戴老前輩的仇人的話,你們兩家,已經是同仇敵愾,剛才你說過,只有你知道戴老前輩的仇人是誰,現在你可以說出來了,免得他們祖孫心裡還存著芥蒂。大家說開以後,再商量報仇辦法,我也可以看事做事,助你們一臂之力。」 摩天翮向鐵拐婆婆掃了一眼,又向床上半面嬌的屍首,癡癡地瞧著,忽地一聲長歎,掉臉向餘飛說道:「七八年前,小道在長江下流,兩湖地面,獨來獨往,有時也伸手做點沒本錢的買賣,那時神偷戴五的名頭,很是不小,不過戴五常在江蘇南京一帶出沒,從來沒有和他見過面。有一年正值八月中秋的明月之夜,我獨自在洞庭湖邊君山上面,登高望月,直到三更過後,才下山來。我本來在東面山腳下泊著我的坐船,下山時,沒有從原路下山,信步遊行,卻在西面的山腳下了,到自己泊船處,還要繞著山腳,走很長的一段路。山腳下便是煙波縹緲的洞庭湖,一片湖光,托著天空一輪皓月,萬籟無聲,只天水相涵的月色,在波心射出萬道粼光,風景無邊,心胸奇暢。我沿著山腳貪玩月色,慢慢的向西走了裡把路,轉出湖邊一座高岩,猛見岩腳下一帶蘆葦叢中,隱著一隻雙桅官舫,桅杆上既不扯旗,也不點燈,連船上也黑黝黝的沒有燈火。後稍舵樓上,船老大一個不見,只船頭上卻有人在那兒高談闊論,我覺得有點奇怪,便縮住腳,看准近官舫的藏身處所,再掩入蘆葦深厚之處,偷眼向船頭瞧時,只見有兩個人半蹲半坐的,似乎在船頭上對酌。一個全身穿著油綢子水靠,腰裡圍著亮晶晶映月生光的一件兵刃,似乎是柄緬刀;另一個身形瘦小,全身玄色夜行衣,背插單刀,再一聽兩人對答的話,我一發要看個水落石出了。」 「穿水靠的一個,語帶北音,向瘦小的人冷笑道:『百言抄一總,你神偷戴五的名頭,我不是不知道。平日井水不犯河水,各走一道,我禿尾魚鷹,絕不能無事生非,找上你門去。現在你不在南京田府內下手,暗地跟著田家官船,到了我禿尾魚鷹的地面,而且等我下了手,你又來趕現成,天下哪有這樣便宜事!這幾杯酒,雖然借花獻佛,不成敬意,我們總算好言好散,我言盡於此,今晚我們成友成仇,全在於你了。』神偷戴五哈哈大笑道:『這洞庭湖是你禿尾魚鷹的地面,今天我第一次聽到。如果我在江湖上早知有你這位禿尾魚鷹的大名,無論如何,也先得和你打個招呼。看情形你也和我一般,獨木不成林。憑你一個禿尾魚鷹,單槍匹馬,想霸佔偌大的洞庭湖,倒令我佩服之至,這且不去說它。我平生做事,絕不無故殺人,不論做什麼案子,手上不占血腥。現在你把官船上主僕五口,統統殺盡,連船老大一家老小,也被你做掉了,都丟在水內,這種行為,犯了江湖之忌,虧你有臉還說出是你地面的話,明人不做暗事,這船上不論有多少珠寶財物,本沒放在我心上,照你這樣滿手血腥,我更不願意沾染了,無奈船上那只朱漆小箱子,是我一路跟來的目標,實對你說,這件東西,是我存心孝敬我老娘的壽禮,你既然願意彼此好來好散,滿船珠寶,我全不要,我只要那個朱漆小箱子。我話已說明,我也是那句話,今晚我們成友成仇,全聽你一句話了。』」 「禿尾魚鷹似乎震于神偷戴五的名頭,一時不敢變臉,滿不在乎的笑道:『老哥既然話已說盡,多說無益,小小一隻的朱漆箱子,不管裡面裝的什麼稀罕寶物,我譬如沒見,一準奉送。老哥是陸上朋友,小弟是水裡買賣,難得會在一起,來來來,這是田府家藏的佳釀,我們喝完了酒,彼此哈哈一笑,各奔東西。』說罷,提著酒壺,在神偷戴五面前,滿滿斟了一杯,殷勤相勸。」 「那時我藏身所在,和那船頭斜對著,相距只兩丈多遠,船頭上一言一動,在一輪皓月之下,看得非常清楚。只見戴五把自己面前斟滿的一杯酒,拿起來,在禿尾魚鷹面前一放,冷笑道:『常言說得好,將酒勸人無惡意,此刻情形可不同,這杯酒,可得請老兄先喝,老兄願意和我交朋友,或者不願交朋友,全在這杯酒上了。』戴五這麼一說,我立時明白,禿尾魚鷹在酒內做了手腳,被戴五看出來了。在戴五把手上酒杯一送,說出這樣話時,禿尾魚鷹忽地跳起身來,似乎就要翻臉,不料戴五手腳更快,不用站起身來,就地一個掃蕩腿,掃個正著,禿尾魚鷹正著了一下掃蕩腿,嗵一聲,跌下水去。船頭上,酒壺酒杯一類,也跟著禿尾魚鷹的身子,掃下水裡去了。」 「戴五把禿尾魚鷹掃下去之後,轉身躍入艙內,一忽兒挾著一隻朱漆箱子,一躍而出,立在船頭上,向禿尾魚鷹跌下去的水面看了看,轉身向著岩腳,正要作勢躍上岸去當口,他身後水面上,嘩啦一響,忽然湧起半截身子,右臂一抬,月光之下,一道亮晶晶的閃光,已襲到戴五背心,猛聽得戴五一聲厲吼,脅下朱漆箱子,掉落船頭,身子往後一仰,一個倒栽蔥,也翻下水裡去了。」 「隔了片刻,水面上水花亂湧,起了一陣水泡,戴五沒有冒上水面,禿尾魚鷹卻水淋淋的縱上了船頭,自鳴得意的一陣怪笑,轉身指著水面笑道:『憑你鬼靈精。也逃不了我手心去。』那時我實在看不過去了,一時義憤,從蘆葦叢中縱了出來,縱起身時,手上已扣了兩粒鐵蓮子,身子一落,離船頭已只一丈遠近,手上兩粒鐵蓮子,已向禿尾魚鷹腦後背心發去,嘴上卻喝了一聲:『萬惡賊徒,且慢得意!』那時禿尾魚鷹絕不防蘆葦裡還藏著人,猝不及防,打個正著,一聲怪叫,也和戴五一般,身子一晃兩晃,噗嗵一聲,跌下水心去了,我明白這兩粒鐵蓮子,雖不至取賊性命,受傷定也非輕,不過賊人識得水性,是他便宜之處。果然,沉了片時,從幾丈開外的江心裡,突然冒起半截身子來,向我鬼喊道:『有種的報出萬兒來!』那時我還年輕氣盛,一聳身,跳上船頭,指著江心禿尾魚鷹喝道:『長江摩天翮慣打不平,教你識得俺的厲害。』禿尾魚鷹並沒還嘴,一頭紮入水裡,逃得無影無蹤,那惡賊水性真有過人之處,倒不愧魚鷹之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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