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七殺碑 | 上頁 下頁
五一


  楊展瑤霜忙向賈俠餘飛請教,餘飛正要張嘴,鐵腳板雙手一擱,指著門外笑道:「慢來慢來!美酒佳餚齊來,藥材販子肚裡一篇舊賬,且等在席上再說。我和狗肉和尚陪著大師細斟細酌,新姑爺新姑奶奶斯文一派,酒萊都有限,可以當作說書似的聽你這段閑白兒,你就好好的孝敬一段吧。只是一張嘴怕有點忙不過來,還是說呢,還是喝呢?各人自掃門前雪,你就啞巴吃黃蓮,我們顧不得你了。」

  眾人大笑之間,果然門外抬進整壇佳釀,當面打開,酒香四溢,鐵腳板七寶和尚促鼻亂嗅,手舞足蹈,大贊「好酒」。沙彌們調桌布椅,精緻的素齋,也川流不息的送了上來。於是大家讓破山大師居中首座,楊展夫婦居右,川南三俠居左,大家就席吃喝之間,賈俠餘飛便把昨晚三俠戰群魔的始末,詳細的說了出來。

  賈俠餘飛,是洪雅花溪鄉的富戶,上代以販賣四川藥材起家,長江各大碼頭,都有餘家的藥材棧,藥材以外,還開設了幾家當鋪,成都城內一家最大的當鋪,字號叫作「大來」的,便是餘家的產業。不過這種藥棧和當鋪是餘家祖上傳下來的公產,不是餘飛一人所有。餘飛對於這類當鋪營業,認為名曰便利窮人,其實剝削窮人,平日不以為然,讓族人們經手經營,自己從不顧問。一年到頭,以採辦珍奇藥材為名,走遍蜀中各大名山,結交的都是江湖俠義一流,近朱者赤,偶然也伸手管點不平的事,江湖上便有了賈俠的美名。他又和鐵腳板七寶和尚氣味相投,又列在川南三俠之列。

  外表上土頭土腦,是個道地的買賣人,其實他深藏不露,身懷絕技,知好如鐵腳板七寶和尚矮純陽一流人物,只看出他的拳劍功夫,近于武當內家一派,問他是何人傳授,他說是祖傳。他的祖父和父親都是世傳的本行商人,在江湖上絕無名頭留下,當然也無從查考。

  豹子岡黃龍虎面喇嘛擺立擂臺,發帖通知水陸各碼頭有名人物,其中便有賈俠餘飛一份帖子,這份帖子是就近送到大來當鋪,托鋪友轉交的。

  其實餘飛本人,這時正在青城山中,流連忘返,湊巧碰著青城道士矮純陽結束下山,說起豹子岡擂臺的內幕。鐵腳板七寶和尚正在四處探聽他的行蹤,餘飛便和矮純陽一同下山,順便又替邛崍派拉了幾個有名人物,同到成都,以壯聲勢。余飛來的幾個朋友,便同在大來當鋪托足。

  豹子岡擂臺,被楊展一篇正論,獨臂婆一口吹箭,鐵腳板一張利嘴,鹿杖翁一頓臭駡,弄得瓦解兵消。矮純陽統率邛崍沱江第二支派,大功告成。

  余飛請來的朋友們,無事可做,各自星散,餘飛自己和鐵腳板七寶和尚暢敘了幾天,也想回花溪老家去看看。不料在這當日,自己寄寓的大來當鋪,突然發生了奇事。

  有一天傍晚時分,餘飛在城外和七寶和尚鐵腳板盤桓了一陣,回到大來當鋪去,剛進城門,當鋪裡一個夥計,氣急敗壞的奔出城來,一見餘飛,喘吁吁地說:「相公快回去,鋪裡分派好幾批人,四城尋找相公,不想被我碰上了。」

  餘飛問他:「有什急事?要這樣找我。」

  夥計說:「路上不便奉告,相公回去便知。」

  餘飛回到大來當鋪,主持鋪務全權的大老闆,原是餘飛的遠房伯叔,年紀已五十開外。一見餘飛,如獲至寶,一把拉住,同到後面密室,悄悄對他說:「昨天早晨,當鋪開門時分,便來了一乘轎子,從轎內出來一個衣履華麗、氣度不凡,年紀四十上下的人,身後還跟著一個下人,提著一隻精巧的朱漆箱子。一進鋪門,提箱子的下人,便向櫃上說:『我家老爺,一時急用,有貴重寶物在此,櫃外不便說話,快接待我們老爺進去。』我們當鋪本來可以從權內議,一半因為東西貴重,怕有失閃,一半也替鄉紳大戶遮羞,以免外觀不雅,當時開了腰門,請他主僕兩人到內櫃落坐,由我們二老闆接待。問他:『當的什麼東西?』來人把下人手上的朱漆箱提在桌上,揭開箱蓋一看,原來是三尊白玉三星。講到這三尊玉三星,質地、光彩、雕工,確是希罕之物,論年代,最少也是宋元以前的東西,問他要當多少,來人說:『這件玉三星,是傳家之寶,別家當鋪,真還不敢輕易交鋪,因為你們餘家大來當,是多年老字號,才敢拿出來。少則五天,多則十天,定必備款來贖,不折不扣,要當三千兩銀子。』

  我們二老闆是多年老經驗,鑒別珠寶一類的東西,在成都也算頭把交椅。明知這幾尊玉三星不比等閒,這類寶物,碰著認貨的便是無價之寶,來人當三千兩,不算獅子大開口,但是一個當鋪,交易一筆三千兩的買賣,也是平常不易碰著的,我們二老闆做事小心,又請我出去過一過目,我出去一瞧東西,確是寶物,便和來人說:『當有當規,定的十八個月滿期,敝號放出去的款子,便不能不作十八個月打算。至於十八個月內,主家早取早贖,與敝號無關,而且這種物件,易殘易缺,存放更得當一份心。尊駕說的數目,未免太多一點,如果是千把兩銀子,敝號還承受得下來。』

  後來說來說去,照來人所說數目,打了個對折,一千五百兩銀子成交,寫好當票,兌清銀子,玉三星仍然放在原箱子內,掛號存庫。來人主僕拿著一千五百兩銀子,依然坐轎而去,臨走時,那位主人向我笑道:『別人當東西,故意說馬上就取,那是無聊的門面話,我可不然,現在我再說一句,五天之內,定必取贖,只當五天,願認一月的利息,老闆,這批交易你做著了。』

  當時我對於他的話,也沒有十分留意,這是昨天午前的事。今天晌午時分,我們二老闆還覺得這批買賣做得很得意,對於存庫的玉三星,還要過過眼,細細的鑒賞一下,萬不料他到天字號存放珠寶庫去看玉三星時,那件寶物和朱漆箱子,蹤影全無。門不開,戶不啟,常年還有兩個護院的坐更守夜,別的珠寶一件不少,獨獨新當的玉三星不翼而飛了。這不是奇事嗎?最可怕的,當主臨走時,明明說出五天以內必取,當票上雖然照例寫著帶殘帶缺,寶玉寫成劣石,無論如何,總得拿出原件東西來還人家。現在拿什麼東西還人家呢?別的東西,也許還有個法想,惟獨這種寶物,獨一無二。當主如果咬定要原當之物,我們只有死路一條。

  現在出了這樣禍事,還不敢向外聲張,我們餘家大來當百把年老字號,在成都是數一數二的,這塊牌匾,如何砸得起!禍從天上來,真把我們急死了。

  我和二老闆暗地商量,這檔事定然是江湖上飛賊的手腳,也許來當東西的人,便是飛賊,我們知道你和江湖上人們有來往,外面還有俠客的聲名,這檔事,只有你可以救我們的命。一筆寫不出兩個餘字,為了餘家大來當的老牌匾,眼看要被人家摘下來了,你也得伸手托住呀!」

  這位遠房伯叔的大老闆,說得淚隨聲下,幾乎向餘飛要下跪了。

  餘飛聽得心裡暗暗吃驚,餘家大來當老字號,在成都許多年,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事。早不發生,晚不發生,偏在我托足鋪內當口發生了,這不明明沖我餘飛來的嗎,這不是來摘大來當的牌匾,明明是來摘我餘飛的牌匾了。看情形我們這位遠房伯叔,也明知道這檔事沖著我來的,嘴上故意不說,卻用苦肉計把我套下了。餘飛心裡暗暗打算,面上不露神色,而且一聲不哼,站起身來,命大老闆領著到天字號當庫,仔細踏勘了一下。

  只冷笑了幾聲,一言不發的便飄然出門去了。餘飛的舉動,更令大來當內的人們,驚疑莫測,是吉是凶,只有等他回來再說的了。

  餘飛剛回來,得到這樁消息,馬上又走,可是這一走,當鋪裡上上下下足足盼望了兩天兩夜。大老闆二老闆在這兩天兩夜裡,寢食不安,頭髮都愁得白了一大半。幸喜這兩天以內,當主還沒有持票取贖。兩眼望穿的盼望餘飛,盼望到第三天天色剛亮,鋪裡徒弟夥計們,起身得早早的,偶然到後面,經過餘飛寄宿的一間窗口,忽見餘飛在床上蒙頭大睡,呼聲如雷,忙去通報大老闆二老闆。兩位老闆素知餘飛忽來忽往,舉動不測,平時連問都不敢問,這次可不一樣,這塊老招牌,和兩位老闆的性命,可以說都在餘飛手心裡了。

  兩人身不由己的飛步趕往餘飛臥室門外,一看門是虛掩著的,兩人推開了半扇門,輕手輕腳,偏著身,走了進去,正想叫醒餘飛,問個明白,猛地一眼瞧見桌上一條銅鎮尺,壓著一張當票和一張信紙,兩人拿起當票一看,驚得幾乎喊出聲來,原來這張當票,正是那三尊白玉三星的原票。再看那張信箋時,寫著:

  「當票已回,從此無人取贖玉三星,當本一千五百兩。一月利息若干,算清後,向歸飛記名下來往賬劃取可也。
  幸不辱命,乞勿驚睡,飛白。」

  兩位老闆驚喜之下,帶起當票,吐著舌頭,縮著脖子,躡手躡腳的溜出去了。

  原當主的當票,怎會到了餘飛手上,兩位老闆只有佩服得五體投地,那會曉得其中奧妙。那知道餘飛為了這檔事,也鬧得暈頭轉向,費盡了心機和周折,才把這檔事勉強弄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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