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七殺碑 | 上頁 下頁
三四


  其實照楊展本意,尚不願在此刻登臺,完全為了這支袖箭而來,原來虎面喇嘛門徒中的袖箭,誰也料不到是瑤霜身後小蘋所發。可笑小蘋人小心靈,把偷偷帶來一筒燕尾小袖箭,居然發得巧,中得准,救了怪婦人一條命。小蘋發箭時,並不抬臂作勢,她原是雙手抱著一對寶劍,右臂原是捧著雙劍的上半截,發箭時只身子微側,右掌微起,左指在衣外暗撳右袖內機簧,哧的一支小袖箭,便射向臺上去了,袖箭發出,小蘋沒事人似的,依然紋風不動的捧劍而立,誰也瞧不出來,但是袖箭從瑤霜身後出去,瞞得住別人,瞞不過自己主人。楊展怕在這支袖箭上,另生枝節,趁臺上還找不到發箭的主兒,暗地和瑤霜一說,便自己出馬上臺了。

  楊展雙袖高挽,左右兩掌內,分握著兩枚鵝卵石,走到台口,其勢不能再下袖長揖,只好仿效江湖舉動,比著一對雪白拳頭,向四面亂拱,照他身上這身斯文裝束,實在有點可笑,對面棚內瑤霜和小蘋,瞧他這副怪模樣,便先忍不住了,楊展自己卻不覺得,向四面拱拳以後,左右兩臂並沒垂下,掌心緊握著鵝卵石,平端著,立在台口正中,朗聲說道:「在下嘉定楊展,讀過幾年書,也練過幾天武,不論文字和武功,我自己明白,都不成氣候,還得多讀多練。今天偶然來到豹子岡,看到各位在擂臺上各獻本領,真是黃擂主說過的,萬兩黃金買不到的機會。不過在下從開擂時看起,一直看到此刻,我越看心裡越難受,我不是自己難受,我替天下練武的難受,我忍不住上臺來,想把我心裡難受的道理,在到場的各門各派諸位老師傅,和諸位鄉親面前請教一下,但是擂臺上是掌來腳去,刀劈槍刺的所在,不是在下說閑白兒的地方,所以在下向黃擂主請求許可以後,撿了兩枚鵝卵石,在我掌心裡握著,一面說話,一面練功夫,說話完了,我功夫也練完了。我這手功夫,無非上臺來應個景兒,好歹等我練完以後,請諸位老師傅批評。」

  他說到這兒,略微一沉,台下的人們,還以為他口上說練功夫,這時定然要打拳踢腿了,不料他依然紋風不動地立著,忽然右拳向上一舉,朗聲說道:「諸位請往上瞧,台上面不是掛著一塊匾,寫著『以武會友』四個大字麼,諸位再請想一想,今天從開擂銅頭刁四上臺起,直到擂主虎面喇嘛吹箭傷兩眼為止,哪一場也逃不了為了怨仇相報,而且雙方怨仇,一場比一場凶,一個比一個狠,不是你死,便是我活,這樣下去,擂臺上變成流血慘殺之地,上面『以武會友』這塊匾,可以換一個字,換了『以武會仇』好了,我們到此想開開眼,瞧一瞧各門各派老師傅的真功夫,想不到看了幾場流血慘劇,假如我們在街上,看人家扭打,還得向前排解,現在我們卻瞪著眼,瞧人家在臺上,性命相搏,不死必傷,諸位請想一想,我們心裡難受不難受,怎樣再袖手旁觀下去,這是一。

  有人說,江湖上講究的恩怨分明,三寸氣在。有恩得報,有怨仇也得報,話是這麼說,可得占住一個理字,比如某人依恃一點功夫,為非作惡,殺人放火,受害的子孫,子報父仇,或者仗義的朋友打抱不平,這在理字上還說得出去,如果為非作惡的,也有子孫,也有朋友,也講究三寸氣在,為父報仇,為友仗義,把理字丟在邊,一代代地下去,仇越結越深,這篇疙瘩賬如何算法,江湖上都變了狹路相逢的人,成何世界,江湖上多義氣朋友,但是意氣從事,應該在理字上站住腳步,這義氣才有著落,如果報復怨仇,在理字上講得出去,站得住腳步,何必在擂臺上性命相搏,朝廷有王法,鄉黨有公評,便是講究來個乾脆,不妨約一個地點,私下決鬥一下,何必教擂臺下一般不相干的人,瞧得傷心慘目呢,這是二。

  現在我丟開怨仇相報不說,只說擂臺本身的事,人人都知道,上擂臺是想揚名露臉,但是這種揚名露臉,必定有一勝一敗,一榮一辱,甚至於一傷一死,種種怨仇,便從此而起,其實武功一道,學無止境,人外有人,誰也不敢說是天下無敵手,如果只在豹子岡擂臺上稱雄,還算不得揚名露臉,我想真有高人,定必善藏若虛,決不肯輕意上擂臺的,何況擂臺上變成結怨結仇之地,真有高人,益發不敢上臺了,要知道練武的人,不論本領大小,武功在身,小則強身保家,大則衛鄉保國,現在國家多事之秋,邊塞疆場,便是練武的揚名露臉之地,而且可以勳銘旗常,功垂竹帛,才不枉練武的訪師求友,多年二五更的功夫,何必在這小小擂臺上爭強鬥勝呢?可是話又說回來,擂臺不是現在才有的,當年擂臺比武的本意,原應該禮讓在先,武功居後,大家練點功夫,互相切磋切磋,免得孤陋寡聞,借此結識幾位高師益友,立意不算不對,能夠這樣,才符合了上面『以武會友』的匾額本意,我想既然在擂臺上互相觀摩切磋,未必定要點名叫陣,動手過招,把自己功夫,練一手兩手也是一樣,所以在下上臺來,變個新樣兒,獨自練一點粗功夫,向諸位求教,在下話說得太多了,定然有人要說,姓楊的是嘴把勢,盡說不練,諸位休急,在下現在說話完了,功夫也練完了。」

  楊展說罷,平端的兩臂,往前一伸,兩拳一齊舒開,大家伸長脖子一瞧,他掌心裡和剛才一樣,整整的一手一枚鵝卵石,大家不由得一愣,鵝卵石還是鵝卵石,原封不動,真不明白他練的什麼功夫,就在大家一愣當口,楊展把左右兩掌,慢慢地側了過來,便是掌心完整的鵝卵石,頓時四分五裂,變成一粒粒小碎石子,從兩掌心裡紛紛掉落下來,台板上一陣碎響,碎石子落了一地,這一來,台下的人們各各驚得目瞪口呆,這樣細皮白肉的拳頭,會把鐵一般的鵝卵石,捏得粉碎,這種功夫,簡直是邪門兒,突然從右面棚內,有人大喊道:「好功夫,這是最難練的混元一炁功呀!」

  被這人一嚷,台下四面的人們,震天價喝起聯環大彩來了。

  楊展不理會台下眾人喝彩,留神右面棚內大嚷的人,雖然一時瞧不出是誰嚷了這一聲,心裡卻暗暗好笑,自己練的這手功夫,和混元一炁功,雖有幾分相似,卻和混元一炁功,是另一路道,這人大聲疾呼,誤認為混元一炁功,未免貽笑行家,楊展猛地心裡一動,立時省悟,右棚內多半是鐵腳板七寶和尚的同道,這人出聲一嚷,替自己報出這手功夫名堂來,是故意用混元一炁功的名堂,替自己掩蓋的,自己一時大意,把破山大師嫡傳功夫,在擂臺上顯露出來,萬一被行家識透,無異自己供出與巫山雙蝶有關,對於瑤霜更是不利,百密難免一疏,自己老防瑤霜出錯,不想自己先露馬腳,也許這人替我一嚷,可以含混過去,不致另生枝節,我得見好就收,趕快離開是非之地。

  楊展忙把挽起雙袖,向下一抖,正想下臺,擂主小神龍黃龍,原立在臺上一邊旁觀,這時走了過來,大贊道:「楊相公這手功夫真不易,我黃龍便得甘拜下風,最難得是一面滔滔不絕的講話,一面卻在掌中運動碎石,楊相公貴庚,大約不過二十左右,便有這樣驚人功夫,依我猜想,定然從小便得高人盡心指授,非但功夫驚人,便是這一套苦口婆心,真是句句金玉良言,不過楊相公身份高貴,哪知江湖上有一言難盡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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