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蠻窟風雲 | 上頁 下頁 |
| 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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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意已定,仍叫兩個頭目遠遠跟著,同向右面市梢走去。片時走到了芳甸鎮長街的盡頭,地面荒涼。一面是芳甸湖,一面是山脈蜿蜒,高高低低像筆架般的峰巒望不到頭。市梢盡頭相隔不過一箭路,便有一座危岩聳立,仿佛當路攔著一位頂天立地的巨神。延伸到湖岸的岩腳,便似巨神的一條左腿。山腳下分出兩股岔道,一條從沿湖山腳轉去,另一條羊腸小道,迥迤蟠屈,似通岩腹。岩上怪石林立,樹木稀疏。岩後山影層層,似乎深藏奧境。大約這座高岩,便是老漁翁口中的白蟒山了。 「沿湖岸走近岩腳轉角處,便看到拐過岩角,有幾畝大一片地,圈著一道短籬,籬內幾叢苦竹掩映著兩間小小的茅屋,四面卻絕無行人。岩腳近湖的沙灘上,拴著一隻小舟,一看便知是老漁翁的。推測這兩間茅屋,定是一老一小住的。而且小舟在此,漁翁當然回來了。 「我遙向頭目們示意,叫他們止步。獨自拐過岩角,走進籬門幾步,到了屋外。一扇薄薄的白板門虛掩著,裡面似乎有人說話。且不敲門,側耳一聽,一個沉著的口音,似向漁翁說道:『我故意教你把賊窩泄給傻小子聽,好讓他回去,在人前稱能。可恨這小子,一點不機靈,被那老賊當面欺侮了個夠,還不覺悟,還想到獅子窩裡探頭。這樣不知輕重,非現世不可!』說時聲音甚高,聽得逼真。這人說畢,似乎老漁翁也嘁嘁喳喳說了幾句,卻聽不出語意來。 「我聽到這番話,大為驚異,不料白板門『呀』的一響,門口現出一身鄉農裝束的人來,頭上一頂氊帽,直壓到眉際,嘴下還叨著一支短旱煙管。蓬蓬勃勃的煙氣,在他面前好像籠了一片白霧。倉卒之間,簡直看不清這人面目。可是不是漁翁的身材,可以斷定的。而且這人在門口略一現身,突然似有人向他身後爭力一推,整個身子跌了出來。我竟來不及避開,眼看被這人撞上身來。我慌腳下一拿樁,伸手向前一架,想把這人扶住。 「哪知我兩手還沒有到他身上,這人步履蹌踉,右手兀自扶著煙管,嘴上兀自叨著,叭噠叭噠直冒自煙。似乎跌到跟前時,只用左手向我腋下一插,旋風似地轉到我身後去了。我回頭看時,此人竟沒有跌倒,而且身法奇快。一晃二晃,人已沖出籬門,轉過岩腳去了。向我身上跌來時,我一伸手,楞會沾不到他的身子。而且這樣跌跌衝衝,嘴上煙管,始終紋風不動。尤其是門內同老漁翁所說的一番話,都覺得處處可疑,慌又蹔近白板門,問一聲裡邊有人麼。 「半晌無人答應。覺得奇怪,忍不住邁步進門。屋小地窄,兩聞茅屋,並沒遮隔。非但漁翁不見,連那黃毛丫頭,也無蹤影。而且並無後門,起初明明聽著兩人說話,竟會人影俱無,這不是怪事嗎?可是屋內捉魚的傢夥和門外那只小舟,依然紋風不動。 「那時我真想不出其中道理來,慌又趕出屋外,轉過山腳,尋著兩個頭目,一問看見老漁翁走過沒有,他們搖頭說:『沒有見著,只看見一個村民,似乎吃醉了酒,腳下劃著「之」字步,走向芳甸鎮去了。』 「那時我越想越奇,探賊窩還在其次,老漁翁和假充醉漢的人,舉動太似奇特。是敵是友,非先探個明自不可。匆匆向頭目們一說,三人拔步又向芳甸回走。在芳甸鎮一帶街上和那村酒店中都轉了幾遍,依然找不著蹤跡。這幾次折騰,又消磨了不少時光。算計離城,已有一二十里開外,所見所聞,在在可疑,只好回去大家商量一下,晚上好多加點小心,於是三人便趕了回來。 「不料事有湊巧,我們一路回來,剛進南城,便一眼看到白蟒山下的老漁翁和他的孫女。看他們一老一小,急忙忙正向西走。我們慌趕過去同他相見,問他們往何處去。老漁翁倒還認得我們是村酒店水閣上的坐客。面上卻滿臉驚慌,不肯說明去向,又不會說慌,囁嚅半晌,還是說不出所以然來。 「我看出老漁翁確是安善良民,決非江湖人物,便領著他們到僻靜處所,把自己在芳甸舉動,索性老實告訴他,只問他假充醉漢從他們家裡出來的是甚麼人。 「他想了又想,才老實說道,那位姓甚名誰,何等樣人,他也摸不清。只曉得這人三五天以前,便尋到漁翁家中,送了漁翁幾兩銀子,說是在這幾天晚上,只要在他茅屋裡,做個落腳處所。宿食兩次,毋須照管。從此以後,那人一過三更必到,不到天亮就走。 「『昨天晚上二更以後卻同一個老和尚到來,在我屋中講了半天才走。從老和尚口中才聽出那人是位活菩薩一般的奇人,便是白蟒山的強人硬留銀子天天定魚,也是那位奇人教我樂得收下,我才敢收下。 「『今天剛才我們祖孫二人,正在湖邊打魚,那位奇人忽然在湖邊出現,教了我祖孫一套話。故意教我劃到水閣下,話裡引話,乘機說出白蟒山來。我們說是說了,也不明白其中用意,萬不料話未說完,每天來取魚的強人,竟在水閣內出現,惡狠狠地瞪著我,嚇得我逃命似的急急劃開,知道闖了窮禍,得罪了強人不得了,拼命地劃向原處想找那位奇人訴說。 「『幸而那位並不走遠,用不著我開口,他便說道:「你們回去不得了!為了我闖禍,當然要替你們想安全的法子。這兒住不得了,你們立刻從這兒進城,穿城到了水西門,拿著我這張字條,向城外船埠問明嘉利澤鐵相公的船子,便把字條交與駕船的老人,立時可以引你們,到一處勝此十倍的立身安命的處所。」說畢,又掏出許多銀子和那張字條交與我們,催我們馬上就走。那只小船,交他另有用處。 「『我們得了從來看不到的許多銀子,又有好地方去,舍掉了幾間草房,原不在心上。不過多年的本鄉本土,一時便要離開,鐵石人也要難過。事情擠得沒法兒,我們一步一回頭地向城內走進來了。』 「老漁翁講畢,我便有點覺察,知道漁翁口中所稱的奇人,定是借他兩間茅屋作偵察賊窩的落腳處所。故意叫老漁翁到水閣下,說出白蟒山來,是專為說與我聽的。種種情形參合起來,那位奇人,不是我葛師叔祖還有哪一個?他老人家從來辦事,無不又詼諧又神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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