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蠻窟風雲 | 上頁 下頁
二七


  「我(紅孩兒自稱)同父親從此一別,直到現在,已有二年多沒有見著父親的面。至於我怎樣會到雲南來,說來未免傷心。我同父親分手以後,便隨上官伯父雲海蒼虯到了成都。要說上官伯父待我那番恩義,真是天高地厚,饑飽寒暖,沒有一刻不照顧到,文學、武藝沒有一天不督飭著教我用功。上官伯父家大業大,子侄也多,學文有西席老夫子,學武有武教師。可是對於我,上官伯父親自督練三五更功夫,張傑也常常來看我。

  「聽說『萬年青』案子,成都撫按大憲和欽派內臣,不知搗了些甚麼鬼計,業已押貢進京。內臣一進京,這件案子便無形鬆懈下來,非但張傑家小通通釋放,張傑也依然供職了。魯天申總算因公殉職,還發下一批瞻恤銀兩,竟是馬馬虎虎的高擱起來了。只有我想到我母親慘死的情景,我父親遠走高飛,安危莫測,一個人時常背人垂淚,寢食難安。

  「這樣過了兩年。有一天上官伯父從前宏遠鏢行裡同事的一個副手,從雲南昆明回成都來,說是在昆明街上碰見了我父親。我父親背負藥箱,手搖串鈴,右手還拿著明杖,兩隻天生成白多黑少的眼珠,望上一翻,活像一個瞎子。那鏢行副手原在成都看慣,一見就知道是他老人家,可是我父親不認識他。他一想我父親這樣做作,定有用意,也許在昆明綴上賊盜了,不敢冒昧上前招呼。巧不過,這天晚上,他住在東門一家小客店,又碰見他老人家,才知他也住在這家客店。暗向櫃上一打聽,原來他老人家在這小客店中已耽擱一個月多了,鏢行副手這樣一說,我暗暗的存在心內。

  「卻巧第二天我師兄張傑來了,我暗地同他一商量。我說父親現在昆明東門小客店,既然有了著落,我日夜心心念念在我父親身上,如果再不讓我見一面,我定要生病了。那張傑比我還心急,得知我父親消息,恨不得插翅就飛。

  「他說:『師弟,這是你一片孝心,便是我也急於見一面,也許飛天狐巢穴就在昆明,被我師父綴上了。師父報師母之仇,我也要替我朋友報仇,我雖然無用,多添兩隻眼睛兩隻手,我師父究竟好一點。我們先同上官老達官商量一下,師弟有我陪著同去,他也可放心一點,我們只要對他說,見一面,探個實訊,仍就回到這兒便了。』

  「兩人商量妥當,向上官伯父一說,上官伯父哈哈大笑起來』說道:『我正在這兒想,我不能離開昆明,否則我今天就動身到雲南去了。難得你們都有這片孝心,照理我不能攔你,但是昆兒年紀太小,學業不能荒廢,只要你父親在昆明平安,你何必走這遠道?如果父親見著,反要申斥你的,而且我也要對不過你父親託付我的一番意思,你是萬不能去的。至於張傑你未始不可以去,可是老夫要拜託你一樁事。』

  「張傑慌問何事,上官伯父笑道:『你替我照管昆兒一個多月,讓我安心到昆明去一趟,讓我們老弟兄見一面。如果真個探著賊人垛子窯,你師父一人究嫌單薄,有我去比較妥當一點。張傑,從明天起,請你到這兒來陪伴昆兒,替我照顧他到我回來為止。這件事你無論如何,得答應下來。』說完這話,兩眼望著張傑,只管微笑。

  「張傑回頭朝我看了一眼,笑了一笑。我明白他這一眼一笑的意思,定是說,我們三人都走上一條路了。

  「這時我正站在張傑身後,心裡忽然得了一個主意,悄悄的把張傑身後衣襟扯了一把,一邁步,同張傑並肩而立,笑說道:『伯父的主意不會錯的。張師兄賞個面子,趁這機會,把你得意的「燕青八翻」那幾手功夫,教給我罷。』

  「張傑初時聽得一愕,後來似乎明白我的用意,嘴裡含糊應道:『老前輩吩咐,我怎敢不遵?不過老前輩這樣跋涉風塵,實在不大相宜,還求老前輩三思而行。』

  「上官旭笑道:『無妨,你們不必多慮。你只要替我照顧昆兒,早晚給他指點拳腳,免得他野馬溜韁,我就感激不盡了。』

  「這樣決定以後,第二天,上官伯父把家事交付與子侄輩,果然動身走了。

  「他一走,我同張傑暗地商量,我說:『我心裡老念著我父親,哪有心思練功夫,不如我們兩人作伴,也暗地趕到雲南,我不見父親一面,我這顆心實在靜不下了。上官伯父對你說話時,我就想到這個主意,所以我扯了你衣服一下,叫你只管答應,然後我們也追蹤而去。便是父親和上官伯父嚴厲責備我不是,我也甘心的。』

  「張傑聽了我這番話,沉思了半天,才說道:『這是你一番孝心,其實師父何嘗不想見你一面。再說,在路上有我伴著你,也不致出差錯。不過,上官老前輩責備我起來,我實在無話可答。』

  「我知道張傑心思已活動,巴不得見著我父親,我再死賴活扯求他,被我磨不過,居然答應了。

  「我又出主意,我說:『我在飛缽峰家中,常聽我父母談起,畢節離雲南沒有多遠。從我們飛缽峰通威遠州有一條官道,再經草海,過可渡河,便進雲南宣威州境界。由宣威經大石坡到馬龍州,馬龍離昆明只有百多里路,比從川省會理州松坪關渡金沙江,經白草嶺、元謀、武定到昆明,省事得多。再說白草嶺是我家仇人出沒之處,我們不能不小心一點。我另外還有點私意,我父親匆匆一走,把我母親身後的事,全託付了我母親娘家,究竟已否埋葬,墳墓在何處,我也要趁此去看一看,見著我父親也有話說。好哥哥,你依了我可憐的小弟了罷。』

  「張傑點頭說道:『你說的都是入情入理。畢節通雲南宣威這條路,我也知道,至於那條經過白草嶺這條路,不是我膽小怕事,我怎肯把你送到虎口去?便是上官老前輩,我料他也不會走這條道的,說不定也走我們想走的這條路的。但是我們這樣一走,這兒的人,上官老前輩走時定也囑咐過,豈能讓我們走出去呢?』

  「我笑道:『這有何難?說走就走,今晚三更時分,我們從屋後越牆而出便了。』計議停當,當天張傑托故回家去了一趟,身邊帶了路費軍刃,每人背上一個小包裹。當晚內外人們睡靜,在自己臥室留下一封說明此去探父情形的信,悄悄溜走了。

  「沒有幾天,便回到畢節,家中有兩個老苗工在那裡看管門戶。屋內一切照常。最傷心的是樓上母親的房內,我真不敢上樓去。由苗工領到屋後飛缽峰山坳內母親墓前,一看墳墓築得頗堅固,藏風聚氣,松柏如屏,倒也合適。我哭拜一番,也不通知外家,便同張傑往南進發。

  「哪知一過威遠州草海,到了可渡河邊,只見河中渡舟擁擠,漢人、回族、苗番,各色人等,扶老攜幼,哭哭啼啼,盡是逃難的人。一打聽,才知從宣威到平彝一帶雲南邊境,土寇作亂,還有貴州普安伏處深山的生番,也乘機越境,到處虜掠。鎮守雲南世襲黔國公沐公爺已奉旨統兵進剿,大兵已到平彝勝境關,所以這一帶住民,紛紛爭渡可渡河,到威遠州避難。我們在河邊一聽這樣情形,又一看渡河的人們,只有來的,沒有去的。照我張師兄意思,便要折回畢節。

  「卻巧有一大群漢人,男婦老小有二三十人渡到這岸,卻同別人走的各別,依然靠著河岸,往西南行去。我們向其中一老年人探問,才明白這群漢人,因為對岸通昆明官道,匪寇出沒無常,道路阻梗,只可渡到這岸,繞道而行。說是這樣沿河走四五十里路,有一處河身極窄,有橋可通,過橋便到平彝相近的石龍山。由石龍山到勝境關官兵大營所在,已沒有多遠。聽說這條道路,最近有人走過,只要平安到達勝境關,便可直達昆明了。

  「我們一聽有這條路可到昆明,便取消了折回原議,也加入那群漢人隊內,跟著沿河走去。不過這般走得太慢,四五十里路耐著心走了一天一夜,才到了那座渡橋所在。總算走過的幾十里河岸,沒有碰著匪人。過了橋便踏入雲南境界,地名雞營,是石龍山的分支。峰峻林密,道路坎坷,終日盤旋萬山叢中。據說照這樣走四五天,才能望見勝境關,哪知走不到兩三天,便出了禍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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