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蠻窟風雲 | 上頁 下頁 |
|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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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波遭到了申斥,嚇得連聲應是,步步後退。卻不敢真個退出門去,只可遠遠伺候著。 這時沐公爺轉身向瞎子拱手說道:「老夫世受皇恩,為國奔走,犬子們少不曉事,持家無方,致生這樣逆事,這也是老夫失於家教之故。此次二小犬幸蒙降賜教,得能轉危為安,明白因由,老夫實在感激不淺。此刻老夫返舍,據大犬稟報,又知先生博學多才,清高絕俗,又承指示二犬兒尚非下質,可以造就,越發使老夫又慚愧又佩服。不過此刻老夫親自視察,二犬兒聽說經先生按摩之後,腫消色退,氣血流通,何以從昨晚到此刻,經了這久,尚難開口呢?還乞先生多多賜教,以啟茅塞。」 那瞎子此時倏然起立,明杖一放,好像不瞎似的,居然向沐公爺一躬到地,然後說道:「恕草民殘疾,禮節難周。」 沐公爺慌搖手說道:「先生是世外高人,尊目又有不便,快請坐下談話。」說罷,沐天波慌搶過來,扶著瞎子仍回坐原處。 瞎子略一謙遜,便即安坐說道:「草民無知冒昧自薦,大約草民同二公子或有前緣,一半也為這件天生奇寶而來,因恐無人認識,生生棄掉,豈不可惜!」說著向地上一指。 原來瞎子先時拋下的那條金線鱔王,兀自留在地上。沐公爺一進屋門,一心在二兒子身上,未曾留意,此時身子向外一坐,又經瞎子一指,才看見這個鱔王,不禁嘖嘖稱奇!沐天波趁此又走到父親跟前討好,把瞎子說過這條大鱔皮血骨肉的用處細細說了一番。 沐公爺聽得出神,暗暗點頭,心想我營中武藝精通的材官們,也有人說過吃鱔血變成勇士的故事,不過當作齊東野語罷了。哪知真有此事,偏使我二兒誤打誤撞的得此奇寶,看來我天瀾兒長大起來定有點說頭。就是此人也來得兀突,不要看他是殘疾人,一切談吐舉止,決非尋常江湖之流,也許是隱跡的奇人畸士,我倒不要當面錯過。而且天下亂象已萌,盜賊遍地,就是本省強悍土司,有異心的也很多。此人究竟是何路數,來此是否另有用意,也須加一番考察,我必須如此如此對待才是。 當下心裡有了主意,正想開口,忽見瞎子一探身,伸手向床上沐天瀾的頭摸了一摸,又診了一診脈息,回頭問道:「恕我瞎目,看不見天光。請哪一位看一看天到甚麼時候了?」 天波答道:「巳末午初。」 瞎子一回身,向沐公爺坐的地方,抱拳拱手的說道:「請公爺安心,到了午正時分,二公子定可回復原狀了。」 沐公爺遂笑答道:「一切全仗高明費心。老先生清高絕俗,老夫不敢以世俗金帛褻瀆清操,惟有感銘心版,徐圖後報。不過老夫此刻有一點無厭之求,老先生千萬不要駁我面子。」 瞎子白菓眼亂翻,笑著說道:「公爺國家柱石,休要折煞草民,公爺吩咐下來,只要草民能夠效力,無不盡力而為,但不知公爺要我這樣殘疾之人,有何使喚?」 沐公爺哈哈大笑道:「老先生休要太謙。老夫受國深恩,以身許國,義難照顧家務。我這長子,因此只得在家主持家務,不能上進,惟有期望這第二犬子,不墜家聲,陶育成材。但是我這幾年來,經師宿儒,尚易聘請,唯有武功名家,品學俱優堪作師質者,實不可多得。今天又蒙先生期許二犬兒,似有青眼之意。老夫此刻同先生一見如故,先生雖埋名隱姓,老夫卻尚知曉先生懷抱奇能,小兒又有一段誤喝鱔血的因緣,彼此聚首,也非偶然。擬拜求先生屈留敝府,教訓犬兒,就是老夫奏凱回來,也可朝夕請教,此層請俯允才好。」說罷,不待還言,就傳命擺設盛筵,打掃淨室。 那瞎子先生扶杖而起,微微笑道:「公爺求才若渴,令人起敬。不過草民兩眼已瞎,年將就木,身無一技之長,何足當公爺厚愛?至於要草民陪伴二公子練習武藝,先不論草民有無本領,即使草民忝為人師,被人知道,說是二公子武藝,是瞎教師教的,豈不被人笑掉大牙!這一節還請公爺三思而行。不過有一節,草民今日承公爺謬許,草民本心也很愛惜二公子,待二公子醒後,定必力逾常人,但須運用得法,一不小心,便落了殘疾,為終身之累。這層草民粗解一點練氣練神的根基,或可暫留尊府幾日,從旁替二公子指點指點,為他年名師教授武藝根基。」說著又指地下那條金線鱔王道,「還有這條鱔骨鞭,同剔皮取肉配煉名藥的種種制法,倒是關係非常,為他年二公子揚名榮祖的隨身利器,草民也可稍效微勞。聊報公爺垂愛盛意,除此以外,別無可能,務請公爺鑒諒才好。」 沐公爺哈哈大笑道:「即此數端,小兒已獲益不淺,而且於此便知老先生懷抱奇才,遊戲風塵,非平常人所能窺測的了。老夫別無他長,略知鑒人之法,從此咱們一言為定,先生千萬不要居疑。老夫軍事在身,為了犬兒疾馳回來,不能久羈,幸遇先生,心中奇快。來來來!咱們杯酒定交,與先生痛飲一場。」說罷,一揮手,侍從們立刻傳命張筵,就在這屋裡擺設起一桌豐盛筵席來。 這時材官、伴娘、丫頭們俱一一退出,沐天波便扶瞎先生就席,納入客坐。沐公爺先由侍從們伏伺換了便服,然後在瞎先生對面坐下相陪。沐天波執壺替父親敬了一巡酒,始翼翼小心地坐在下首。吃酒中間,瞎先生議論風生,說到武功筋節上,沐公爺聞所未聞,益發敬服,尤奇瞎先生舉杯下箸,決不瞎撞瞎摸,宛如不瞎一般。 待酒過數巡,門外高報正午,沐公爺同沐天波,不由的立起身來走到榻邊,注視天瀾形狀。說也奇怪,此時二公子沐天瀾額汗淋漓,熱氣冒頂,頭上宛如蒸籠一般,可是雙眼不睜,四肢不動,依然同先前一樣。沐公爺愛子情切,慌問瞎先生道:「先生你來看,小兒已到午時,一個勁兒出汗冒氣,不妨事嗎?」 瞎先生自坐著不動,微微笑道:「公爺叫草民用目去看,這輩子是辦不到了,但是公爺休息,再過一盞茶工夫,在草民身上,包管還你一位生龍活虎的二公子來。此時二公子內部五臟可以復原,你們說話,他都聽見。只等督脈龍虎一交,氣海、命門兩穴一通,立時就可睜目出聲了。」 果然待了一忽兒,猛聽沐天瀾肚內骨骨碌碌微響,上面長而且黑的睫毛,立時一霎一霎地動了起來,眼皮也慢慢抬了起來,嘴皮一動,牙關一張,先籲了一口氣,然後長眉一展,一雙秀目,倏的睜開,剛一睜開,忽又閉上,嘴裡又喊了一聲:「嚇死我了!」 沐公爺心裡痛惜,慌忙伸手一把抱住沐天瀾,輕輕叫道:「瀾兒休怕,為父在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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