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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珠郎不信,宗敏立又拉了珠郎,一路轉彎抹角,向峰上邊走去,走到一個較高處所,宗敏站住了,用手指著東、西、北三面說:「你……你看……看!這幾處燈火刀槍,不是來逮你,是為誰來的。」

  珠郎聞言,就著暗淡的月光,向他所指的地方看去,果然人影幢幢,刀槍如雪,月光下看得頗是真切,不由也著慌起來。他抱著這一身本領,本不怕這些烏合之眾的官兵,為的是他已有了聲價,家財豪富,妻子相依,不管自己是不是造反,常言說:「賊咬一口,入骨三分。」經不起人說你造反,你就得吃官司。等你官司打贏,縱然不死,也得去層皮,所以從來無聲價的人不怕吃官司,有聲價的人卻就怕吃官司。珠郎此時,也正是這種心理,親眼見到這般光景,哪料得到這正是樊、吳二人預定的計策,還當真是李軍門派兵來捉拿自己,便也不由得慌了起來。珠郎武功雖高,究是個苗人,胸無城府,這時便就心慌意亂,一個人只要心一慌,任你一等好漢,也一樣的沒有了用處,當時就如木頭人一般,一意聽樊宗敏的調度。

  宗敏暗暗心喜,便故意對珠郎低聲說:「我們不能在此坐著,這裡的路我是最熟悉,你且隨我來,我保你找到一個安全無慮的地方。」

  於是珠郎空有一身本領,楞柯柯的只跟著宗敏左轉右轉,轉到一條山溝旁,聽了聽,果然離前面人聲叫喊處遠了,燈火也看不見了,人聲也不甚清楚了,宗敏剛剛說出一句「這算逃出了」,便聽離二人立處約有二三百步遠近的山坳裡,一陣吆喝,喝的什麼雖聽不出來,可就將宗敏嚇的拉了珠郎就跑。

  一口氣跑出半里路,見道旁疏林掩映,月夜中茅舍靜寂,正有三五間草房子,卻是燈光全無,宗敏上前叫門,叫了半天,才聽到一個老人出來開門,嘴裡罵罵咧咧,很不願意,等到一開門看見宗敏,好似認識的,立刻笑逐顏開說:「我道是誰?原來是樊大老爺,你老這般時候不在公館裡安歇,跑到我這荒山野地做什麼?」

  誰知那老人正自說著,四面人聲兀自向近處吆喝過來,宗敏也顧不得再和老人多說,一手拉了珠郎就往屋裡跑,那老人跟在後邊,口內連問:「樊大老爺為什麼這樣驚慌?」

  宗敏一聲不哼,跑到屋裡,東西一望,見屋角上正放著一隻大米櫃,乃是山居人家存米穀的,便回頭向珠郎說:「來!來!大哥!快在這裡躲過一時再說。」說著,故意做出驚愕萬狀的神情,拉了珠郎,走將過去,揭開米櫃蓋子,意思是叫珠郎入櫃。

  珠郎畢竟在百萬軍中殺進殺出的人,哪裡會將這些烏合之眾放在心上,此時見宗敏叫自己藏入米櫃,不由冷笑一聲說:「老弟何必如此膽小,我還怕他們嗎?」

  宗敏一聽,心中暗暗叫苦,口內卻故作不然地唉了一聲說:「我還不知道大哥的能為嗎?但是你要明白,與我們為難的不是山苗土匪,乃是李軍門部下,他們的題目是奉命剿捕反叛,你如與他們對抗,你本人當然逃走得了,可是你想想,家中大嫂子和阿玉怎麼辦?所以我主張今天暫避一時,免得一露面,鑄成大錯。到明天我陪了大哥,同投李軍門部下,向軍門解釋清楚。軍門本來深知你的,這回准是誤信人言,到那時真是真,假是假,就不難剖白了。」

  珠郎一聽,宗敏所說確是實情,自己果然不怕他們,可是他們捕不住自己,定到家中騷擾,那時嬌鳳、玉驄豈不可慮?沒奈何為了家中人,只得暫時忍氣避過一時,便向宗敏點頭說:「老弟說的話有理,我就聽你的。」

  宗敏聞言大喜,忙揭著櫃蓋,故作無可奈何的神態,歎氣說:「大哥這才是明白人,得了,別耽誤時間了,來吧。」說著便讓珠郎向櫃中跨去。

  珠郎無法,歎了口氣,便真個老老實實地鑽進了米櫃。

  宗敏一見穆索珠郎居然被自己騙進櫃去,知道大功告成,那一份高興也無法形容,立即將櫃蓋向下一蓋,回頭向屋外伏著的老人招了招手,老人忙一步搶到宗敏面前,將一柄大鐵鎖遞與了宗敏,宗敏就暗暗地套在櫃蓋的鐵鈕上,還不敢造次上鎖,故意在櫃外叫了聲「大哥」,仿佛聽到珠郎在內答應,他便故意大聲對他說:「大哥暫受一時委屈,我也要找個地方躲一躲。」說完輕輕地將鐵鎖咯噔一聲,捏上了簧,就一直跑到外邊,命那老人將預備之物取來。

  不一時,老人從屋後取出紅燈兩盞,宗敏幫著老人將燈點起,站到屋外一方巨石上邊,兩隻手高舉紅燈,左右亂晃,果然不一會聽得茅屋四周,漸漸人聲趨近,不大功夫,便見吳禮帶了二百餘名壯健官兵,一齊來到茅屋門首,宗敏跳下大石,迎將上去,叫了聲「老吳」。

  吳禮忙問:「那人何在?」

  宗敏立刻說了句:「隨我來!」

  二人便帶了兵勇,走進屋內,一面向著大眾搖手,勿令高聲,一面在吳禮耳邊說了幾句。吳禮大喜,立刻挑出二十名最壯的護勇,叫他們各人準備好了手中長矛,隨著宗敏行事。宗敏此時也從一名兵勇手內取來一支鋒利的長矛,帶了這二十名護勇,一齊掩到屋角米櫃四圍,一聲令下,宗敏自己首先下手,照準了木櫃中央靠左這一邊,下死勁就是一矛。這一矛從木櫃外直透櫃中,正紮在珠郎的心胸上,在這同時,還有二十支長矛,也就一齊向木櫃四周紛紛戳進。當時宗敏第一次戳進木櫃,只聽櫃內一聲慘叫,接著木櫃就震動得搖晃起來。宗敏深知珠郎武功了得,怕他一拼命將破櫃而出,便大呼:「大家一齊動手!」

  於是眾兵士手中長矛,就齊向木櫃紮去,立見二十杆長矛從木櫃四面深深地紮入。哪知木櫃早已成了刺蝟,始而尚有碰撞掙紮之聲,既而但聞呻吟之聲,木櫃也不再搖晃,眼看櫃內的珠郎已被收拾得差不多了,不過吳、樊二人還不放心,重又命眾兵士二次再紮一番,直把個木櫃紮成馬蜂窩一般,細聽裡面,一絲兒聲息都沒有了,這才覺放心,但究竟還不敢開櫃啟視,只有仍讓他睡在裡邊過夜。

  吳、樊二人見大功告成,便略事商議,此處留下二十五名兵勇看守木櫃,二人卻帶了餘眾,星夜趕到猛連珠郎家中,以奉諭剿捕反叛家屬為名,將珠郎全族人等俱行逮捕收禁,便連三歲的玉驄,也逃不了囹圄之危。可是其中卻有一人,不但不曾逮捕收禁,反倒舒舒服服地叫她做起官太太來,這便是珠郎之妾劉嬌鳳。

  吳禮為了一頂珠冠和穆索家的財寶,樊宗敏為了嬌鳳,二人一為貪財,一為好色,竟利用了甘氏這蠢婦鷸蚌之爭的機會,他倆竟定計要坐收漁人之利。

  最初是向李軍門處告密珠郎謀反,卻被李軍門識破,不肯答應,吳禮便與宗敏商議,宗敏才想出了一個更不光明的辦法,便是預先準備了宗敏遊擊衙門的一部健卒,各帶長矛,聽候調遣,一面與吳禮在飛鳥渡附近穀中買通一家山民,借他的茅屋,和他家祖傳的一隻榆木大米櫃,作為結束珠郎生命的墳墓,所以白天以約飲為名,將珠郎誆到飛鳥渡,故意使他看到許多逮捕他的兵士,假說李軍門前來剿捕,宗敏自己又假充好人,故意遣回他的隨從馬匹,勸他目前勿與計較,暫避凶鋒,才藏入那具早已佈置好的困虎木柙。

  這是因為深知珠郎武功了得,不如以暫避搜索為詞,將他騙入木櫃,使他束手待斃,不然,自己與吳禮絕不能逮住他,何況要置之死地?況且說他謀反,本來毫無憑證,李軍門本就不信,縱然將珠郎逮住,如留下活口,事情必有個水落石出,那時還是害他不死,必須這樣糊裡糊塗將他誆入木櫃,再用長矛將他刺死,即使李軍門知道,只說他畏罪,自匿民家木櫃,一時逮他不住,只得格殺勿論,這是個死無對證的高明主意,不過太殘酷了些。所以當眾護勇持矛紮櫃時,由宗敏第一個先動手,這正是他的深謀遠慮處。

  原來他先前騙珠郎藏入木櫃時,早就留上神,看准他頭在哪裡,腳在哪裡,何處可以致命,因此他這一矛下去,正當紮入珠郎心胸要害,一中之後,即已無力再為抗拒,要不是宗敏下此毒手,以珠郎之力,恐還不難破櫃而出呢,所以要論害人的招兒,這吳、樊二位皆可算是首屈一指,而宗敏害人,更為精到,真是辣手狠心,著著俱到,此種人可稱得是惡人的模範,奸宄的典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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